一向握笔有力的温蕊,誊抄下来的字迹虚晃的让人眼晕。她的心仿佛就只跟着那十二只箭矢一起,被钉在身后一步处那单薄的红心靶上,颤动地厉害。
松香走过来时,她还有四句没誊完忙用袖子捂住纸张,眼神躲闪:“再来。”
松香冷冷道:“可以。不过我没有迁就的规矩,考验难度都是层层递进,没有机会重新来过,除非殿下愿意加大难度。”
“知道了。”温蕊目光坚定。
“我照例是要劝殿下仔细思量的,我这里的考验难度只升不降。若你这次还过不了,下一次难度再高一些,你还愿意么?”
“愿意。”
松香挑了挑眉,沉声应好。
不知是不是温蕊太心急的缘故,这一次的箭矢走的竟比上次更快了些,十二只全部放完时,她才只抄了一半。有两次,箭矢堪堪从她脸边擦过,她还不得不侧身避让。
“再来。”
“再来。”
“再来。”
一连三遍,每次她抄到一半时松香就已经停下,她揉了一个又一个纸团丢在脚下,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誊完。
温蕊皱起眉,再看向地上的纸团时突然计上心头,“再来。”
这一次,她喊得信心十足。
松香看着她过分自信的样子,低着头自袖间抽出一条三指宽的黑布条系在眼前,朝着她道:“蒙眼射靶我有几年没有试过了,准头可不怎么行,殿下可要想清楚了。”
温蕊端坐在桌前,右手握笔悬在空中,掷地有声地吐出三个字。
“我清楚。”
拉弓,搭箭,射!一连四次,一套十二只的羽箭很快就被松香射了个干净。最后三只箭扎中靶子的声音传来,温蕊也刚好落了笔。
“过不了是常事,这已经是最高难度的考验。”松香随意地扯下眼前布条,却看到温蕊站起身来,将手中宣纸垂下,上面赫然是字迹工整的十句诗词。
“你——”松香瞥过她脖间、臂间的几道血痕,慌忙道:“你这么拼命做什么?”
“不拼命,怎么能从松香姑娘嘴里得到我想知道的答案?”
松香轻轻哼了一声:“你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么?”
“我心里的答案并不影响你告诉我。”温蕊平复了下心情,启口问道:“所以是他么?”
这个他,指得自然是孟恪。
松香点了点头:“不然殿下以为,这世上谁还会替您放了血却在您面前一丝风声都不漏,谁还会给您兜着骗祁家公子银钱的事,谁还会性命危在旦夕时也要让我放了您,又有谁会替您去挨个清算那些欺辱您的人。有句话,本不该我说,可我今日却一定要说。”
“殿下,我家主子虽然是内臣,但他的真心也珍贵得很,若您不想要,就趁早告诉他。不要学那些人,一面消耗着他的真心,一面又看不起他的真心。”
温蕊突然说不出话,她脑海中突然全是住在孟恪宅子那些日子,他明明放血后正是虚弱,却还云淡风轻地来看看她,留下来和她一起吃饭,还亲自带她去城里玩。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她前世被人欺骗了一辈子,被人戏弄了一辈子,重生回来她就将自己包裹起来,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也不敢展露一丝真心生怕叫人利用。
却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有那样一个人悄悄替她周全,替她转圜,替她遮风避雨。
“所以,当初他替我放的血,是你调配出来的?”温蕊抬头看向松香,眼里浮起一片水雾。
“是。”松香看着她的情绪变化,对她的态度也好转了一些。
至少,还是知道感恩的人。
“药方,那个药方你能配出来么?”温蕊一时情绪激动起来。
松香叹了口气:“除非可以拿到多余的药汤,并且——”
“并且什么?”温蕊忙追问。
“并且要你放很多次血,一次一次去试才可能试出药方。”松香转身向外走,“你不必再想,我主子是不会同意的,他不同意的事,我不能做。”
温蕊看着她向外走的背影,没有犹豫便上前拽住了她的衣袖:“对付李家,没有那么简单。父皇会毫不留情地对付皇后,却很难割舍和太子还有温芙的感情。”
“你要是和我一样,想让你们主子这场仗打得轻松些,就听我的。”
松香终究没能拒绝温蕊的提议,两个人从这天开始便背着孟恪,私下偷偷试药方。
温蕊的血放得越来越多,面色总是不大好,好在松香精通医术,又注意她的日常药补,故而温蕊也只是看起来比之前略微瘦弱和精神不济了一些。
两个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宣帝的药方很快就被配制了出来。
也是这时,温蕊才发现其实药方中最为重要的其实是一味看起来根本不打眼的药材,而这种药材盛产于骊妃的家乡。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为何前世骊妃甘愿用为祁玉仕途铺路的条件,也要换她这个落魄公主效命,骊妃分明是一早就打算好用自己的命去堵天下悠悠之口。
只要骊妃偷偷去掉药中这味药材,便是宣帝的药中放了再多旁人的血也是没有用。而只要偷偷添上,她的血便会名副其实成为不可或缺的药引。待得时机一到,便下毒诬陷她,让她跳进黄河也是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