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说什么,小小地啜了一口红酒,小姑姑真要喝多我可管不了。反正小姑父只说看着点,又没让我一定看住了。
“方峻……他真的没结婚?”林红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又斟满了。“是没有。你听谁说他结婚了?”小姑姑回答着,又回头对我说:“英子,你可不能出去乱讲。”“乱讲什么?我才不会呢。”我要了一盘瓜子,慢慢地剥,“我又不是小女生了,难道还‘欧……欧’地喊出来不成?”
“方峻他自己说的。”林红又喝了一杯,再倒满,“那年我毕业回来找他,他说他已经结婚了。”“林姐姐……你……方……方烧腊?”我本来打定主意只听不说的,但实在无法控制惊诧,林红是什么样的人?方烧腊是谁?老实说,方烧腊有旧情人已经够骇人听闻了,没想到他的旧情人居然是林红……天,林红啊……在上海自己开有一家广告公司的大美人林红啊……我的偶像林红啊……
“方烧腊可不是一开始就叫方烧腊的。”小姑姑忍不住也干了自己面前那杯红酒。林红立刻给她斟满。我本来应该及时提醒的,可我几乎被她们的这个秘密打晕了头,几乎想把自己的那杯酒也喝干了,哪还管得了那许多。
“方峻是我们的高中同学。”林红已经喝了好几杯,喝得又急又快,一点颜色也没有变,“那时我们只有你这么大。他的成绩是我们班的第一名,吉他弹得特别特别好。还有一手字,真漂亮啊……”
“那可真是个才子。”小姑姑无限感慨,仿佛陷入了回忆当中,“现在我看这些玩吉他的人就觉得糟蹋东西,他们和方峻当年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提鞋都不配。”
“可是,方烧腊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几口酒,我的话也多了起来。“方峻一直都不是帅哥。”小姑姑说,“可那时他也没有现在这么胖。就算是有现在这么胖,听到他弹吉他,你会什么都忘记的。有一次学校元旦晚会,他弹唱了一首英文歌,顿时风靡整个85级,对了,林红,他唱的那首歌叫什么来着?”
“long long ago. ”林红又干了一杯。一瓶酒很快见底,她毫不犹豫地又要了一瓶。“就是那次晚会后我和他好的,说实话,我还追了他好一阵才成功呢。他身边的女孩子可不只我一个。”
“对。”小姑姑笑了起来,“你说你和方峻好上的时候,我觉得又刺激有嫉妒,很有一段日子不想理你。”啊,小姑姑居然也喜欢过方烧腊?一个又一个的出乎意料令我措手不及。无论如何,把她们口里的方峻和今天傍晚我见过的方烧腊联系起来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是啊,我葬送了咱们85级的偶像。”林红说到“葬送”的时候,神色黯了一下,再仰脖干尽一杯红酒。
“林红,喝慢一点。”小姑姑看她喝得实在太快,忍不住说,“很快就会醉的。”“醉?”林红把头歪一歪,脸上有个非常妩媚的表情,“要的就是醉。醉的这种感觉不要太好哦……感觉身子开始轻盈,世界变得可爱起来。还有,不是说酒壮英雄胆吗?我要的是酒壮美人胆。呵呵。”说着,又来了一杯。
“你……你还需要壮胆?”小姑姑笑。“对啊。”林红一点醉意也没有,似笑非笑地,“喝干这一瓶,咱们找方峻去。”
“找方峻?”这次连小姑姑都吃了一惊,“你要找方峻去?”“对。”林红再斟酒,她那种喝法,真是看得我眼花缭乱,“他未娶,我未嫁,我为什么不可以找他?一听到他没有结婚,我立刻就打定主意要找他了。只不过,多年不见了,得……”说着,手里的一杯又见了底。
“林红。”小姑姑的神色严肃起来,用手掌按住林红的杯口,不让她再倒酒,“方峻真的老了。”
“我知道。”林红把小姑姑的手拂开,自顾自地斟满,“我反正也不年轻了。”“你没弄明白。”小姑姑苦笑着,“他真的是老了。不是我们平时念叨的‘老了,老了’那种……”一时之间,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他看上去也就是个脑满肠肥的大叔。”我很直接。我没有关于方峻这个人的丝毫记忆,只有方烧腊的形象在我面前挥之不去。我一直认为,《儒林外史》里的郑屠一定就是方烧腊的样子,差别只不过在于方烧腊没有郑屠那么凶。不过郑屠对顾客说不定也不凶的。
“是你们没弄明白。”林红一杯接一杯地,脸色略略有点苍白,眼神也有点发直,大概已经有几分酒意了。“方峻在我心里不会老。”
“你太文艺腔了。”小姑姑忍不住笑出来,“在上海,也许36岁的男人还好称做青年才俊。可那绝不是用来形容方峻的词语。你最好不要抱有丝毫幻想。他那个人,一旦发胖以后,看起来足足有50岁。我打赌你一看到他,立刻会产生幻灭感。”
“不,方峻这个人是绝不会让我产生幻灭感的。”林红又去拿酒瓶,已经空了。她扬手再叫。小姑姑阻拦道,“我看你真的喝多了。怀旧怀旧,怀一怀就好了嘛,你真要去找他,我看连美好回忆都没有了。不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