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说话边给林熙熙披衣服,还替她仔细掖了掖被角。
这天起了北风,昭示着冬日渐近。
林熙熙看着窗台上被吹得花枝乱颤的盆栽,抿唇不语,摇摇头,收起了眼泪。
她过去也曾像芦青待她这样,耐心地给那只黑猫团掖过被子。
不知道它现在在哪,有没有人会像她一样,傻乎乎地给一只能调节自体体温的神仙猫强行盖被子。
……
林祥远离开林府的第二天,林氏宗族最为年长的几位老人齐聚林氏主家。
往常,偌大的主家宅院只有林熙熙父女三人住,人气明显不旺。要不是有花木阵凑上,更容易觉得空旷。
今日则不同,上门的几位老人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他们当中任何一个随便往院子里一站,都能叫其他人心生敬畏,更何况今天来了五位。
其中为首的老太太,是林惜惜太姥姥辈的。
按照关系来说,应当喊一声太姨姥姥。
她那一家子住在金沙县南面,历代经验着染坊生意,县里几个有名的裁缝铺子都是她们家管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因此,在年纪差不多的几位老人之中,老太太是最精神矍铄的那个,尽管矮小,却非常打眼。
林莉莉感觉前院一下热闹了起来,本想叫林熙熙起身去前头拜一拜长辈,却听为首的太姨姥姥和颜悦色道:“不要打扰惜儿养病。我们几个今日来也不是来找她的。”
说完,太姨姥姥的眼神倏尔落在了林老爷身上,其他几位老者也一道望了过去。
本来好好地侯在一旁,不认为自己今天有发言权的林老爷,忽然感觉自己肩上多了五座五行大山,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方豪啊,去把你那两位姨娘也请来吧。”老太太说话语速慢吞吞的,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听者并不会因为她的语速而心急,只会害怕她接下来要说出来的内容。
比如被点到名的林老爷,这会儿只觉得膝盖发软,心里有许多想说的话,但最终他没敢在长辈面前造次,灰头土脸地去了后院。
两房姨娘自打林熙熙卧床不起后,就一直密切关注着府中动态,所以她们已知今日来了宗族长辈,都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院里,没敢出去惹人注目。
却是没想到,对方就是冲她们而来。
见到林老爷,许姨娘心里一咯噔,脸色白得厉害。
比起真正放了话出去的许姨娘,何姨娘显得沉稳很多。
她已经想好了,如果真的怀疑到她头上,那她就要让身边的丫鬟出面作证,指认许姨娘院里的丫鬟和厨房的帮工私通,而消息极有可能就是厨房帮工代为散播的……
林老爷三人各怀鬼胎地往前头走。
他们惴惴不安之际,林熙熙也恰好起身更衣,准备出去拜见来为她主持公道的老人们。
等前堂将许姨娘、何姨娘审得哭哭啼啼,两位少爷闻讯前来跪地求情,林老爷被训得像只鹌鹑似的杵在旁边,不敢多一句嘴时,林熙熙姐妹二人现身了。
许姨娘的丫鬟已经被打得半死,厨房帮工杜老三哪里还敢继续躲着,不待前边喊提人,就主动跑来认罪,并将自己所为和盘托出。
许姨娘怎么也没想到这事竟会闹至这种地步,她原本想的只是惹林熙熙心烦不喜,给她母子二人一点钱财,让他们分家搬出去住就好!
杜老三的公鸭嗓还在絮絮叨叨事情过程,而许姨娘再无心听下去。
她以前还没嫁到林家来之前,就听说过林家宗族出面理事,手段狠绝,不留情面。
故而,她心里明白,事到如今,她能为儿子做的,就只有将自己和儿子割开。
只要她这个犯了错的人死了,林哲照还是他们林家的后人……
许姨娘忽地站起身来,脑袋用力朝墙上撞去!
“拦住她!”林熙熙大声斥道。
前堂内多的是丫鬟婆子,见状听令上前,扑的扑、拽的拽、挡的挡,许姨娘的衣衫被拉得又皱又乱。
最终,她白着一张脸,浑浑噩噩地跌坐在地,头发凌乱披散,眼神涣散失焦。
死都不让她死,是要让继续活着,被人羞辱,生不如死吗!
许姨娘狠狠地抛了一记眼刀给林熙熙,也是这个眼神,让原本还想求情的林熙熙,都没有了挽回局面的机会。
“啪!”站在旁边的一个仆妇,大抵是跟了老太太多年的老人,她敏锐地察觉了许姨娘的这个小动作,当即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当其他人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巴掌声所带来的错愕中时,打人的仆妇又如同对待一块抹布似的,用力推搡了许姨娘一把,接着对几位地位尊崇的老人解释道:“禀太夫人、太老爷,这个婆娘屡教不改,刚刚还敢拿眼睛凶大小姐,婢子怕她这是邪魔附体,故而打她一巴掌,叫她清醒清醒。”
“做得很好。”太姨姥姥缓慢吐出一句赞赏,随后抬了抬手指,“此等扰乱家宅清净的妖妇留不得,早些休了,赶出府去,莫要再引起事端。”
言罢,她忽然朝林熙熙看过来。
太姨姥姥七十有多,满脸皱纹,背也驼了,可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透着睿智和铿锵,宛如一把上过无数次战场、斩下过成千上万敌军头颅的利剑,令人过目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