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爹在她娘面前一点儿都不像个男子汉。
她越说燕潮哭得越凶,索性从最初的压抑慢慢变成小声哽咽。
“真的想见到你娘吗?”叶枝淡淡地问。
“嗯……想。”
怒雪被冷风送走,另一轮冬阳升起。
“张公子,朝阳等不下去了。”
此刻她自称“朝阳”,表明她是在用大宋公主的身份与张连青对话。
车外张连青良久没作反应,叶枝有些紧张,她对此并没有把握,但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必须尽早结束北宋之战,大梁已经将矛头指向了大宋,大宋不能坐以待毙。
良久的沉默让叶枝心中更加不安,倘若张连青不愿配合,她只能强行掳走燕潮。可是,张连青为大宋做了很多,叶枝不想让他失望。
“婪儿。”这个称呼,张连青曾在应天唤过叶枝。
“今生我背叛来雪皇后,还了师父恩情,从此后,师父与我将再无瓜葛。其实我并不关心东流的存亡,东流与我毫不相干,我只想尽力补偿她,我不能让潮儿有任何危险。”
“我之所以与你北上,只是和我一位故人的计划。”
“有人要阻止你,只要我能将你送到那人手中,潮儿就能回北燕,我答应大宋的事也不会食言。”
叶枝浑身紧绷起来,警惕地问:“此人是谁?放走潮儿也能成全大宋,他要帮大宋?”
“在你见到他之前,我不能告诉你。”
“我凭何相信你?”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张连青敲了敲车门,叶枝道:“进来。”
张连青浑身风尘仆仆,摸了摸燕潮的头顶,“凡儿,带他出去坐会儿。”
凡儿打量了张连青一眼,依言牵着燕潮离开马车。
他取下箬笠,半跪在叶枝面前,“婪儿,你可记得我的模样?”
叶枝点了点头,“记得。”
“那便好。”他叹息也似地说,右手揭下面具,露出面具下那张纵横着蜿蜒如长虫一般的伤痕的脸。
像一条一条肉色的蜈蚣攀爬在他的脸上,不禁让人头皮发麻、心生厌恶。叶枝震惊地紧抽一口气,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为……为何会如此?”
对于叶枝的反应,张连青显得毫不在意,将面具重新戴上,叶枝却不敢在看他。
“背叛了北燕,我已经没有颜面苟活于世,哪有脸继续失信于大宋。”
倒不是叶枝不信他,实在是这张太骇人,叶枝搜肠刮肚都没找到任何话形容他的脸。狰狞、恐怖,不足以形容其半分。
“因何所伤?”她努力压抑才显得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
张连青咧嘴笑了笑,笑声中带着狡黠,看到叶枝故作镇定的模样,着实有趣,“十七刀,完全避过眼口鼻。”
“下得去手?”看样子,他脸上的伤痕都是自己一刀一刀添上去的。
冬风溜进车内,吹散了手炉上升起的袅袅青烟,似一层薄雾罩在张连青眼前,他微眯起眸子,而后闷笑一声,道:“下得去手,我恨不得扒了这张皮。”
“疼吗?”叶枝想起了罗君无,自西王一别后,他们已有数月未曾见过。他肩上无数道伤痕,也是自己亲手一道一道添上去,他为何下得了手呢?他……不痛吗?
临走之前,他肩上的伤还未痊愈,在战场中可有添新伤?如今痊愈了吗?
七寸与震野呢?他们可否安然无恙?罗君无是如何说服震野留在西王?震野可怨恨大宋?
离开了西王,她竟再也没有机会给他们写信。
张连青愕然地看着叶枝,她脸上真切的担忧与心疼让张连青心尖一颤,旋即自嘲地说道:“不疼,只觉得羞耻。”
叶枝压下心中的想念,“你若放燕潮回北燕,如何逼北燕投降?”
“决定北燕投降与否的关键不在潮儿,潮儿的作用已经不大了。潮儿失踪,来家已经猜到是我绑架潮儿交给大宋,潮儿的真身在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认定了潮儿在大宋手里,只要等来雪皇后露面,大宋以此要挟,北燕不得不降。”
他深深朝叶枝磕了一个头,“潮儿是无辜的,等我将他送回大宋,北燕早已成为了大宋的囊中之物。”
“嗯……”叶枝思索片刻,“你与他人计划阻止我?阻止我营救倾城哥哥?阻止我便可以让潮儿回北燕,他知道来雪在何处?”
“……”
婪儿这些年倒是有所长见,不像以往那般好糊弄。
“多说无益,你想知道再过几日自然会知道。”
见叶枝陷入思考当中,他起身打开车门,两个圆溜溜的东西摔了进来,不知他们听去了多少,燕潮筹措不安地问:“母后……有母后的消息吗?”
太傅和婪儿公主说的话他听不懂,他问凡儿,凡儿听懂了却不告诉他。最后他们说有人知道母后的去处,自己还可以回北燕……
张连青与叶枝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张连青将燕潮抱起来放到软榻上,燕潮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任凭张连青温言软语说尽也不放手,无奈之下只能将燕潮抱到车外,与他一起御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