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
她那么美——
那么美!
美丽得讲话的声音都像一串流畅而婉转的乐曲。
她笑,她哭,她发脾气,都像是一首没有乐谱的歌。
因为美丽,许多错误也就不是错误。
因为美丽,怎么犯禁也不让人憎恶。
直到有熊山林再次见到她。
直到将身负重伤的她带回九黎再度施救。
那已经是一具可怕的僵尸了,纵然见多识广的半神人见了也得吓一跳。
可她好像并未意识到自己的丑陋,一旦醒来,依旧叽叽呱呱。
纵然相对第一次沉默了一点,可是,很快,她又开始在他面前叽叽呱呱,讲述她在有熊山林的可怕遭遇,讲述那场心惊动魄的大战,讲述委蛇的惨死,讲述她满头满脸缠满青草蛇时的恐惧、绝望和担忧……
有时候,他都听得不耐烦了,她还是讲个不停。
他狐疑,这少女怎么就一直没看出来自己压根不想听她的哆嗦呢?
以至于他常常好奇:难道她在臣民大会上也是这么啰嗦?
可是,他从未试图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原因同上。
她那么那么可爱。
她的声音那么那么柔软,清晰,悦耳。
纵然哭诉,都是一首无言的歌曲。
更离谱的是,他也从未觉得那个骨瘦如柴的少女的外貌有什么改变——并不是因为他是半神人,能看透所谓的皮囊,觉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绝非如此!
而是他一直认为,这少女依旧是那可爱的样子。
因为可爱,一直叽叽呱呱,也能忍受。
因为可爱,趾高气昂,蛮横霸道,也能忍受。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觉得可爱。
哪怕她闯入万神大会,哪怕她指着比鲁星大神等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也变相地骂他白衣天尊,他也觉得她很可爱。
所以,哪怕是冒着被众神指责的危险,他也愿意竭尽全力救活她。
所以,哪怕是憎恶颛顼到了极点,他也不打算趁机绝了四面神这个种族。
直到现在,直到再次相逢,直到那么多天的相处——直到自己站在她面前,直到这地方安静得就像是一片坟墓似的:没有声音,没有嘈杂,好像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只因为她再也不讲一句话了,天地之间便停止了一切的声音。
飞鸟,游鱼,花开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了。
万事万物都开始沉默以对。
就好像当初在她的喜房里,她的那一番痛骂都是假象似的。
忽然很想她说点什么,哪怕骂点什么都行。
可是,她连骂都不骂了。
自从离开了金沙王城,她再也没有讲一句话。
没有倾诉,没有抱怨,没有反抗,没有痛骂,甚至没有任何的质问……什么都没有,她仿佛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哑巴。
她已经不再跟他讲话。
无论如何,也不再开口。
也许,永远也不会在他面前讲半句了。
有时候,他替她疗伤,二人不得不对坐半晌,她还是一言不发。
原本,这样的相处模式才是正常的。
就像他和那些半神人朋友一样,静坐半天,相对无言,往往一盘棋走完,彼此也从来不发一言。
半神人们,讲究格调。
格调越高,语言越少。
格调高了,但凡你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声咳嗽,别人都会战战兢兢去领会你的意图。
地位低微者,才说个不停。
越是级别高的半神人,便越是懂得沉默的可贵。
比如青元夫人。
若非正式的酒宴,青元夫人是很少开口的。
她一般只是坐在最尊贵的位置,面带微笑,听着众神对自己的吹捧和大献殷勤,然后,微微一笑,或者轻启朱唇。
纵然开口,也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绝对不会有半句废话。
所以,她才成了高不可攀的女神。
不然,你想象一下:一个整天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疯疯癫癫,说个不停的女人,再是美貌如花,又怎么成得了女神?
藏不住话,一言一行,一思一想,统统都毫无保留告诉别人的女子,永远也不会有什么吸引力。
他和青元夫人的相处,已经习惯了沉默,比如,每每饮酒赏花,同走很长很长的路,二人也相对无言。
青元夫人很具有察言观色的本领,但凡话语,适可而止,她宁愿在沉默中,无声无息绽放自己的美丽,也让人欣赏到这种沉默的高贵。
白衣天尊,本来早就习惯了这种高贵的美丽。
可现在,他忽然很不习惯。
他觉得这样子不对劲,可是,又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是想听到声音。
想听到叽叽呱呱,银铃一般清脆的声音。
当你天天听到的时候,不以为然,可一旦再也听不到了,方觉得世界那么无趣。
人类之所以生长了舌头,便是用来说话和表达的。
否则,舌头这玩意长来干什么呢?
原来,沉默真的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沉默,并不就是懂事的表现。
沉默,也并不就是高贵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