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戚腾还在时,起先与他只聊些有的没的,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很浓,明显是怕隔墙有耳。
等楼上灯灭了,他还上了趟楼,确定她睡着了才又下来,才敢和戚腾谈正事。
她现在,是警方要缉捕的对象林问江的小女儿,可她把与那个家有关的所有事,包括曾经的家人给予她的温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与他的关系,与戚腾的关系,又足够微妙。
今晚她出现在这里,夹在两边之间,戚腾显然也很为难。
那她呢,她会怎么选?
沈知昼今晚带她过来,也也只是一时兴起。
他怕她留在那里,林槐会再次伤害她,万一林榣不在她身边——可就算是林榣在,他也不够放心。
林榣说到底,还是林槐那边的人。
他听说了,林榣无论如何都会嫁给林槐的。
“——晚晚?”他掐了烟,察觉到她不大对劲,走过去,又问,“你怎么了?”
“沈知昼……”
她一手扶着餐桌的边沿,稍稍才能支撑住发虚的双腿。
她的指尖,死死抠入木质纹理的缝隙中,像是要把他的秘密,他心底所有对她有所隐瞒的事情,全都掘地三尺。
直至指节发白,她抬起头,直盯着他,要望入他心底似的,而她的声音,也一如从齿缝里硬生生地磨出来那样:
“我妈……她到底怎么了?”
沈知昼一惊。
关于许凌薇的事,刚才戚腾还跟他聊了许久,还有遗体回国如何安放,骨灰处置事宜……
她都听见了吗?
听到了多少?
他心惊不妙。
“……我在问你,我妈到底怎么了——你伯母,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她头一次在他面前,如此歇斯底里。愤怒的悲伤沉重地擂痛了心口,涩涩生着疼,几近说不清完整的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脸色不比她好到哪里去,从得知许凌薇的死讯到现在,他一直都装出一副与平时无差的模样。
就算是她现在在面前大声地质问她,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他知道装不了多久,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知道。
“……你为什么,从来都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她的话还未说完,豆大的眼泪便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她痛苦地扶额,想说的是后半句话,便被破碎不堪的呜咽声吞噎回了嗓子中: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吗……你是准备像你之前一走了之突然消失那样,还是什么都不说吗……为什么总是要我猜呢?为什么后知后觉的,总是我……”
他叹气,迟迟地出声:“……晚晚。”
“你走了那么多年,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她的情绪接近崩溃,揪住他胸口的衣服,无力地拉拽着他,泪眼朦胧一片,“沈知昼……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低垂着眼,看着她这般崩溃的模样,不由地鼻腔也酸了一阵。
头一回,有了想哭的感觉。
“她走也是……她没问过我在这边该怎么生活,没问我……想不想回去那个家,也没问过我……这段时间过的好不好,抛下我就走……你们,为什么都这样……”
她哽咽着:“向来是什么都不对我讲,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你们的家人?还是说到底,我只是个捡来的……外人?”
——她怎么是外人?
他心口隐隐生了痛。
一扬手,沉默地抱住她,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前,任她撕扯着他的衣服,捶打着他,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依然是缄默无言。
这一刻,说什么都觉得苍白无力。
“你如果,在我发现你在当卧底之前就死了,牺牲了……你是不是,到死也不会跟我说……你一直憋着,有意思吗?”
她伏在他胸前,任泪水濡湿了他前襟的衣料,咬着唇,有一下没一下,低低地啜泣着:“……那时候,你会后悔吗?”
“我现在,就后悔了。”他沉声地说,拥她更紧了一些,环住她柔弱纤细的肩,揉了揉她后脑勺的一缕发,似是安抚。
“晚晚,我很后悔。”
“……”
“我很后悔,当时一声不吭就走了,你说的没错……如果我已经死了,死的那一刻,我一定会很后悔。”
她埋在他胸口,听他这么说,又一次开始掉眼泪。
“但我也不后悔,”他说,“如果提前告诉你了,一想到你会为我提心吊胆,时刻担心我死掉,没办法好好生活,好好长大……我会更后悔。倒不如就什么也不说就死了……这样也好。”
她泣不成声。
不仅仅是他。
他从事的是无比荣耀,也无比高危的工作,多少与他相似的人,隐姓埋名,甚至都不能对家人坦白自己在从事怎样的工作,最后就算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