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人群窃窃私语里,暮颜看着脸色青白交加的林依依,挑眉,“怎么地,真准备在这店大欺客的酒楼里,吃个午饭再走?”
“呵呵……怕是吃不起吧?”
“万品楼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吃的!”
“肯定吃不起,不然哪会污蔑人家店大欺客……”
“陛下都赞誉有加,她却信口雌黄……”
……
哄笑声里,林依依是怎么带着小梨一起离开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少女看过来的眼神,沁凉入骨。听说,是个私生女,身份比之她还不如,凭什么暮颜就做了县主,而自己,就被当作蝼蚁般驱赶?
林依依又看向身边的丫头,再想想一直以来都在暮颜身侧的那两个风华无限的模样,便愈发觉得自己的丫头的确是上不得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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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晨下起的雨,到了中午,淅淅沥沥地快要停了。
将军府后院的小佛堂没有下人,在这小雨中,显得格外孤清冷寂。
国公府千金后来的将军府夫人,和当时太医院院首的小女儿、以及倾城公主,从小一起长大,好得就像亲生姐妹似的,奈何如今,两位已归尘土,还有一个皈了佛门自此不问红尘俗事……
佛堂的院子,比她最初的落魄小院还要小一些,墙上因着年代久远,红漆都已经剥落,露出一块块白色的底,有藤蔓地杂草顺着墙爬上去,其间一两朵小碎花,在雨中零落。
暮颜踩着小碎石子路往里走,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她把南瑾留在了院外,也没有拿伞,才走了没几步路,睫毛上已经挂上了水珠。
她在院子正中间站住,摊开掌心,看着手中水珠积蓄,眼眸渐渐变冷——掌心里,竟凝结出了冰珠。
她握拳,垂手,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了门口,抬起了手。
“站住。”屋内,想起了淡淡的声音。没有情绪一样。暮颜的手,就维持着敲门的动作,定格在半空。
“夫人。”
“……我顾着我自己的教养不说,你就觉得你真有资格踏进这佛堂清净之地?”说话的音线,清丽、平静。哪怕门外是害得自己几乎家破的罪人,仿佛都没有了丝毫情绪。
暮颜并没有因为这极为难听的话而不同,她淡淡开口,却如惊雷炸响,“我不是将军的女儿。”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佛堂深谈
静。但屋内的呼吸,紊乱了。
很久,很久,久地暮颜已经感觉不到冷,屋里才又响起:“那你……是谁?”仿佛溺水的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暮颜自然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虽不至于和自己所学的古代那般闭塞无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高门侯府,女人终究是仰仗着夫君存活,更何况,是伉俪情深的暮离夫妇。因此,哪怕皈依佛门但一句话就已乱了心,哪怕老死不相往来,国公府却并未将女儿接回。
只是,昔日双珠的骄傲,即使爱的深切,却也怨地浓烈。半分含糊不得。
暮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夫人真的愿意让我站在这里,说出真相?”
静默。
许久,里面才又传出了声音,“进来吧……”三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门扉应声而开。
“吱呀——”
雨天暗沉的光芒透过推开的门扉照进来,佛堂里,一尊案几上供奉着佛堂香火,案几之前,蒲团之上,跪拜着清瘦女子,一头墨发竟隐隐飘了银丝。
暮颜站在她身后,双手合一,闭目低头。
“你信佛?”女子仿佛对身后举动了如指掌,却又低低笑了声,“你这样的,竟也信佛?”
你这样的?怎么样的?暮颜苦笑,“不,我不信佛。”
“神佛、鬼怪,皆是虚妄,看不到,摸不着,于是我不信。……我只相信我用心感受到的。镇南将军英雄人物,此生挚爱不过夫人一人,夫人也该相信将军的。”
倏然回头!
“相信?我也想相信!可是我都已经逼到这个地步,他只说你是他亲生的女儿!那么即使是假的,他又是为了谁,连这样的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嘶声力竭的女子,早已失去了苦苦支撑的“千金小姐的素养”。吴氏内心哀嚎,什么素养,不过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站在道德制高点事不关己的风凉话!
不是她想把自己关在这几步见方的牢笼里,而是若不是用这佛堂香火,如何压抑自己从不曾消散的痛!自己夫君亲口承认,自己不愿相信又如何?自己的夫君是什么人物如何不知,年少相识,青梅竹马。自己做的事情半分不会否认,未做过的事却耿直到半点不愿屈就。
她吼完,握着佛珠的手紧紧地按住了心脏,平复着呼吸,许久,才自嘲一笑,“所以……不管你是谁,你的那位母亲,值得他这般站出来,我们之间就再无回头的可能了。”
被自己的夫君放在了天平的两端,自己确实被舍弃的较轻的那个。
何其残忍的真相!
案几上烛火摇曳,暮颜看着方才吼完了就像泄气了的皮球一样瘫坐下来的女子,看着她清瘦到颧骨头凸出的面容,想必这数月备受煎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