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抬了头,目光灼灼看向谢锦辰,泼墨般浓黑的瞳孔里,一闪而过蓝色的光,那光,宛若千年海冰,令谢锦辰只觉得整个人如同瞬间被冰封。
连呼吸都艰难。
她说,“这份责任,叫血缘。他是,扶着我小小棺椁一病不起的,舅舅。”
暮颜已经走了。唯独留下谢锦辰一人,看着眼前菜肴美酒,突然缓缓蹲下,抱住了自己的头,肩膀耸动,无声落泪。
曾经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桩桩件件豁然开朗。
你,瞒我好苦。
……
暮颜一路走出了天牢,牢中空气浑浊,令人郁郁,这会儿站在大门口,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很是舒畅。
雨昨日已经停了,这会儿薄阳微洒,暖暖的熨帖人心,少女身着淡色宫装,流光锦在日光中却泛着碎金的光。
上阳烨看着这少女耀眼的模样,弯了眉眼,从马车旁走过去,走到她跟前,说道,“我送你回府?”
暮颜含笑点头,“好。”
马车悠哉哉地走,对面少女眉眼如画,真实地熨帖着。
几日前,福总管连夜奉旨召他入宫,原以为是父皇身体抱恙,几乎是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急匆匆入了宫,没想到,在据说“除了福总管无一人能进的寝宫”里,见到了这少女,她就坐在父皇身边帮他把脉,父皇称呼她,小颜。
两年来都不曾因着她的离开而消弭的猜测突然又警铃大作,几乎想要冲上去问问她,到底是谁?!
这几日来,她一直在宫中,他也在,他们一点点策划、安排,那少女展现出的心思令他惊叹,也宽慰——她就是她。只有倾城姑姑的女儿,当年的那个小颜,才有这样的心思。
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活得如此耀眼!
只是,如此笃定之后,便也不执着了。大家心知肚明,便很好。毕竟,宫外还有一个顶着郡主名讳的人,不是么?而她的一切,自有他来帮她取回。
……
次日,太子殿下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直接颁布了一道旨意,将嘉善县主的地位给提了提,直接封了郡主,封号不变,还是嘉善,只是,从此以后,却是嘉善郡主。
第八十章 谢府拜访
嘉善郡主的册封仪式举行地极为隆重,一点都没有非正统皇室的不重视感,祭祀天地、册封金印,都是太子殿下亲力亲为一手包办。甚至,太子殿下将和嘉善城相连的边境小城也送给了郡主作为封地,将夕照的嘉善城归位一体,不受两国管辖,只听命于嘉善城城主——暮颜。
俨然一个小型国家。
这位两国最尊贵的女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站在这大陆金字塔的顶端,她在祭祀台上的风姿,一度成为整个熠彤所有女子争相模仿的对象。
百姓们口口相传着这位年少的郡主如何风华高贵,经历过那场无声硝烟的人才会知道,这个手握一半夕照军权的长公主殿下,是一个怎样不得小觑的人物。
言笑晏晏间,一切已成定局。
谢府备了厚礼,递了拜帖,年迈的老家主在管家的搀扶下带着家中子孙颤颤巍巍来了颜府,谢锦辰这次的罪名太大,整个谢家必定受到牵连,良渚就算想保也保不住。
想想当初高家,只是谋害二品县主的罪名便落得满门流放,如今,这位县主不仅成了郡主,而且背后还有整个夕照,谢府满门都不够砍的。可是如今只是谢锦辰受了牢狱之灾,整个谢府竟无人过问,似乎就这样被遗忘了,老家主心惊胆战等了许多天也不见圣旨治罪,也不见府衙上门,想想便知道是谁的情面了。
这情面,她不说,他们却不能当做不知。
于是,那一日,无数奇珍异宝不要钱似的抬进了颜府,颜老家主更是带着家中被看重的子孙们一步一叩,跪拜着进了颜府大门,被听说了这事急急忙忙赶出来的暮颜给拦住了,当时就见他额头已经破了,冒着血点,模糊一片。
暮颜叹了口气,当下请进了正厅,让小平给他包扎了,又沏了茶,才淡淡开口道,“老家主大可不必如此的。”
谢家其余子嗣垂手低头侯在门外,因着谢锦辰对暮颜做的事情,颜府所有人都不待见他们,连暗卫都在嗖嗖放冷气,从来都趾高气昂地谢府得力子嗣,这会儿甚是憋屈……
“谢家不肖子孙谢锦辰,胆大包天谋害殿下,罪无可赦。”老家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精气神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殿下宽慈饶过谢家满门,这份恩情,没齿难忘,如何做都不为过的。”
谢锦辰站在瑞王一边他是知道的,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如何看不透为官之道?哪有什么两袖清风保持中立的说法?王储之争若不占位,最后谁上去了都得死,既然如此,不过就是以满门荣耀博一次罢了!
左右老皇帝早就看谢家不满,倒不如做个新君的从龙有功之臣吧。
只是,谢锦辰糊涂!这当初以一介私生女身份就能一朝荣登县主之位的女子,是他能随便设计的?老皇帝突然以国礼兴师动众招她回来,就真的只是回来叙叙旧的?这两年来一直守在嘉善城岿然不动的铁骑是他可以摆布的?更何况,暮离都愿意为她抗旨不遵,暮书墨愿意为了她辞官远遁,她对于将军府来说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