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笑容,都成奢侈。
他生命中所有应该来自母亲的教导和扶持,鼓励和赞誉,成了永远的空白,这些空白于每个夜深人静午夜梦回之时,都像是断魂大山脉山顶呼啸而来的风刮过心间,裹挟着常年不化的碎冰渣子。
原本还曾希冀,若是再优秀一点,母亲总会看到他的,可如今,这点微薄的希望如同寒风中飘摇的细微烛火,终于顷刻间幻灭,他的母亲不知道是谁,他以为的母亲,恨他入骨。
有风,不知道从哪里来,幽幽的贴地盘旋,只觉得脚脖子那冷地很,一直冷到了四肢百骸,只想蹲下来好好地抱住自己。
没有人说话,只剩下了趴在地上含着血沫咯咯笑得苍凉的郑氏……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终是无力地瘫坐在了椅背上,姿态从未有过的疲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这是一场,由她主导和促成的孽缘,最终的债却由年幼的孩子们来偿还。
暮颜终究心有不忍,这件事说到底是她牵扯出来的。暮云翼待她极好,哪怕最初的相遇是他精心编造的谎言,可是自始至终,他和暮小叔一样,为她操心一切,小到衣食住行,大到似锦前程。
她在心底发出一声无限绵长的叹息,亲自倒了杯茶,也许已经凉了,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时候,茶再热,都是暖不了人的……她端着茶,起身,无言递给暮云翼,暮云翼怔怔接过,看着她,又似乎没有看着她,他的眼神恍惚根本没有聚焦,他似乎想咧嘴一笑以示安慰,可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她什么都没法说,无论说什么宽慰的话,似乎都会落到“同病相怜”的味道上,骄傲优秀如暮云翼不需要任何言语上的同情……而这样的场合,似乎她一个外人待着并不合适……
暮颜朝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告退了,暮小叔也起身跟着她一块离开。
身后大厅里,传来暮恒怒火中烧的声音,“来人呐!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妇人带下去禁足!”
站在门外还能听到郑氏咯咯笑着,笑声嘶哑而尖锐,疯狂而绝望。
叹气……不过只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这些年来,她的丈夫心里只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她,他的书房外面成片成片的红枫林,是她进不去的,就像进不去他的心。而他偏宠的大儿子,也是那个女人的,而她,守着这个秘密,将他养大,唤他儿子。
暮颜回过头去看,恰巧看到郑氏被拖着离开,她已无力行走,被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拖着走,双腿软绵绵地从地上拖过,玫红长裙下摆处,脏兮兮的一片污渍她已全然不在乎,只是苍凉而悲戚地咯咯笑着……
暮颜不忍再看,回了头,暮小叔站在她身边,拍拍她的头,道,“这不是你的错。”
“可终究是被我牵扯出来的……”她叹息,身后的那些悲欢爱恨太过刻骨,虽说暮云韩伤害在先,可是暮云翼何其无辜,以后,二叔一家又待如何?
“小叔,这件事你原先知道么?”
“那时候我还小,根本不记事。恐怕,除了母亲、二哥和二嫂,谁都不知道吧……”原也只是好奇郑氏为何独独对云翼冷淡,无论云翼如何做,她都不喜欢他,原来,竟有这般隐情,不过暮书墨素来洒脱,虽多有感慨可也知道这件事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去处理,淡笑道,“走吧,送你回书院。这几日,没事儿就别回来了。”
暮颜摇摇头,拒绝道,“不用了小叔,我还要去一趟谢府。跟谢锦辰约好了。”
哦对,刚刚一闹腾把这茬忘了,他点点头,“那我先回了。你跟车夫说一声,你大哥上次不是给你备着马车了么,坐马车去。……记住我说的话,离谢锦辰远一点。他的身上复杂事太多。”
这孩子面对今日局面就已经自责了,谢家那点破烂事只多不少。
“好。我知道。”她淡笑,温顺和煦的模样,挥手作别了暮小叔。
第七十八章
将军府距离谢锦辰的大理寺卿府邸,有三条街的距离,若以现代的说法来看,将军府就在一二环,而谢锦辰,在五环内外。
毕竟,将军府斜对面,就是当年倾城公主的府邸,可见地位超然。
刚下马车,就见青竹已在门外等候,看到暮颜,赶紧迎了上去,分外客气地拱手,“暮三小姐,公子已等候多时,吩咐我直接带您去书房。”
他自小跟着公子,从未想过公子还有一日能站起来,他们几个自打知道这个消息开始就一直在盼着这一天,特别是每日公子泡完澡之后,竟觉得腿部开始有了痛觉,那个时候,他看到青影作为一个大老爷们,竟然哭了……
他也想哭,但更想笑,这些年来,多少大夫、御医、什么天下名医,多少人来又垂头丧气地走,到最后,公子再也不愿意看大夫,人人都说他脾气不好,可是,一次次希望被幻灭的心情,谁懂?
所以,无论市井八卦如何议论的暮三小姐,在他看来,就是除了公子之外,他青竹最重要的人。
“好。”她跟着走进去,这里也来过一两次了,不算生疏。府邸布局本就简洁,因着谢锦辰的腿伤,那些个台阶、石子路都减少了,亭台楼阁也甚少,只在进门右侧的一片人工湖里有个小亭子。和将军府比起来,真的是太过于平民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