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是不可娶嫁的,既然婚配,当然不会是巫。
巫缓心底腾起些明了,续又生出遗憾,不由道:“汝身具天资,何必委身与人……”
他话音未落,一旁大汉已经挑眉,对面女子却抬手按在了夫君手上,柔柔一笑:“吾之术,非鬼神赐予,婚配与否,又有何妨?那费家小儿,不就治愈了吗?”
这话顿时让巫缓说不出话来。是啊,这个嫁了人的小女子,不还是治好了自己都束手无策的病症吗?然而如此不敬鬼神的,怎能从黄泉路上抢回一条条性命?
他心头翻腾,不知该信还是该叱,却听对方道:“想来大巫也善汤药,若有不明之处,不妨一同参详。”
这是邀他讨论术法?巫缓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哪还顾得上什么婚不婚娶,立刻道:“如此大善!”
看到一旁男子的讶然神色,他才发现自己应的太快了,又尴尬的咳了一声:“吾也是秦地数一数二的巫医,必不会藏私!”
楚子苓笑了:“那便谢过大巫了。对了,吾名伯楚,此乃吾夫君田恒,游历至此,略作盘桓。”
难怪会突然冒出这么个游医,巫缓总算明白过来:“原来如此,难怪未曾听闻大名。”
“区区小伎,何足挂齿。”
楚子苓少不得也要谦逊一下,不过巫缓并非在乎虚礼之人,转头又问起了骨疽的事情。两人探讨了一会儿,不知哪里戳到了痒处,巫缓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一拍大腿,立刻起身告辞,估计是要回家实验去了。楚子苓也不阻挠,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外。
看着那匆匆爬上车的背影,田恒挑了挑眉:“怎么,遇到了可塑之才?”
听了这么久,他哪能不知子苓的心思,这是技痒了,想找人聊聊吧?
楚子苓笑着摇了摇头:“真要教授,还是寻个孩子从头教起为好。只是这巫缓,还是要谈谈的。”
这可是“病入膏肓”的真正代言人,说不定将来还要跑去晋国,给晋景公治病呢,她怎能放过接触的机会。既然这个时代真的出现了医者的萌芽,那为其浇点水,也是理所应当吧?毕竟是真正的先驱,岂能不敬?
这话说的轻松,但是话语间有些藏不住的欣喜。若非那巫者身材干瘦,年岁也大,田恒都要生出醋意了。
轻轻哼了一声,他环住了妻子的纤腰:“如此这般,雍城也算没白来了吧?”
秦国并非想想中的秦国,国都还不是咸阳,而是个名为“雍”的大城,直到秦穆公时,也才刚刚打下西戎十数国,拓边千里。只不过随着穆公身故,又用贤臣陪葬,秦国的国势开始衰败,随之而来的是晋国和楚国的崛起。位居西北边陲,秦国还未曾展现出后世的强秦风范,怕是要跟晋国打上百十年,等到三家分晋,才能彻底跨出关中,争霸天下。
只是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也正因为这小小遗憾,让楚子苓选择留在了雍城,从事起了另一项职业。当年扁鹊行医,便是根据不同的国家选择病人,而途径当年的咸阳,他不就是做了个小儿医吗?
因而途径雍城,做个小儿医,也就别有一番意味了。
只是不知这巫缓,能不能带来更多惊喜。
田恒却不管这么多,见身边人眉眼舒展,唇边带笑,手上一紧,便把人揽在了怀中:“就算如此,不可久待。”
毛茸茸的胡子扎在脸上,让楚子苓缩了缩脖子,笑出声来:“放心,这次绝不会入宫了。”
对方心思,她岂会不知?名声赫赫的宫巫,可不能接触太久,兴许再过些时日,他们就要启程,前往他处了。
不过有人陪在身边,浪迹天涯,又有何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扁鹊传》:“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雒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来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子苓也来浪一把~
其实是应该写作“医缓”的,但是这个“医”很可能是“毉”,为了强调他的巫者身份,还是写作了“巫缓”。
同理,“毉”和“醫”同音,只在开头用一下,以后就用“巫”和“医”区分啦。
第一百五十四章 番外一 小儿医(2)
“若病因不同,就要改方,如何治病?”看着面前悠闲碾药的女子,巫缓眉头紧皱,愁得厉害。
这些日,他倒是经常来这小院,跟伯楚讨论治病术法,只是这女子的师承古怪,跟巫医所学截然不同。明明是同一症状,偏要寻出三四种病因,还皆有不同的应对之法!这哪是治病?都快跟占卜一样了,让人如何对症下药?
“人有五脏六腑,气血精津,腧穴经络,本就遵循天理,交感相应。若只识表不识里,难免误诊了病因。为何同一种药,有时能治活,有时却会治死,根由正在于此。”楚子苓不紧不慢答道。
对于巫缓的疑问,她是能理解的。这里毕竟是春秋,是道教都未曾诞生的年代,更不会有成系统的中医理论以及相辅相成的哲学思辨。对于这时代的巫医而言,能够根据不同的病加减配方,已经难能可贵了,再进一步,实在不是他们的知识体系可以理解的。两千多年的漫长发展和完善,不可能靠灌顶传功来完成,因此她能教的,也只是最基础的理念。
这话让巫缓眉头一皱:“难道不是因为鬼神吗?不敬鬼神,药自然不会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