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脑袋凑在一起,仗着旁人听不见污言秽语,他在一旁看得生气,祭典结束后,把那两人打了一顿。
不过他倒是隐约明白了,自己似乎又做了一件错事。
他没有再去找她,以免给她带来无妄之灾。看完了夏祭,他便又回了山上,每年这个时候下山一趟,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她一眼。
寺院很小,只有住持和沙弥徒弟两个人,他帮他们做一些修葺洒扫耕种的活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年,老住持圆寂,沙弥长大接任成了新住持,又收了两个徒弟。十几年里他的样貌没有丝毫改变,也只有在这与世隔绝的清修之地,慈悲淡泊的出家人才能泰然处之。
鞭伤虽然养好了,但他体内的“毒性”一直未能去除。寻常人割破手指隔日便可长好,他却要拖延盈月;两个小沙弥在山里遇到了熊瞎子,他为了救他们挨了黑熊一掌,裂肌见骨,又缠绵病榻三年有余才痊愈。
这三年中,山外风起云涌,政局动荡。皇帝隐忍十余年,终于接连端掉了自己的叔叔和弟弟,立亲生儿子为储君,都城南迁,同时推崇佛教大兴寺庙,以对抗萨满教在民间的影响和势力。寺院得到官府的资助,多修了精舍大殿,住持又收了几十个弟子,香火日益旺盛。
其实前十年里每年下山去参加萨满教的夏祭,他就已经觉察到信徒人数渐少、规制一年不如一年了,但没想到自己蜗居山上养伤这三年,皇帝竟然直接废除了萨满教国教的地位。据说起因是大祭司持身不正,与下奴□□旧事被揭发,玷辱神明,又纵容教众以权谋私鱼肉乡里,陛下龙颜震怒,牵连处罚数十名高阶祭司,萨满教因此一蹶不振。
当他终于伤愈、得知原委赶下山时,此事已经过去一年多。萨满教的祭坛和神殿焚毁废弃,贺兰将军府抄没变为废墟,而她自逃离上京后便下落不明,不知所踪。
皇榜通缉遍布全国依然没有抓到她,人们都说她已经死了。
他不信她会这么轻易无声无息地死去。官府还在找她,那就说明她没有死。他尾随官兵打探到一些消息,但每次赶过去都是人去楼空。
他循着官兵的线索一路找下去,后来线索断了,他便自己寻找。
一年一年过去,皇榜上的通缉令昭告书大赦令换了一茬又一茬,皇帝又有了新的烦恼,官兵也更急于捉拿其他穷凶极恶的重犯,这便成了一桩封存的陈年旧案,逐渐被人们遗忘。
他的足迹几乎踏遍全国各地。他去过最西面的峻岭高原,见过最东面的汪洋大海,爬过北方的皑皑雪山,也到过南边汉人的燕蓟故地,从山下眺望他们祖先修建的巍峨长城。
汉人的文字与鲜卑相似——或者应该说是鲜卑人模仿了汉人的文字——说的话却不尽相同。据说再往南去,越过两国分界的白河,还有更为广袤的山河天地。
“我有一个朋友,她的家乡就在南国,距此五千里之遥,风土人情都与我们迥异。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他一直在她身边,不知她何时交过南国友人。如果寻遍国内都找不到她,也许他会去那里探一探。
一路上他遇到过山贼盗匪、灾沴饥荒、瘟疫流疾、刀兵战乱。他小心地避开那些人世纷争,风露独行,太平时日也不与人群接触过多。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毒”恐怕是不会好了,所以得时刻当心免受伤病。此时距离与她分别已经过去四十余年,而他的相貌除却多了几分羁旅风霜,并无改变。
人都是会变老的,但他却没有,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而他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停滞的状态,并不会觉得漫长难捱。
只是未料到,在此后的数百年中,奔波、寻觅和等待会成为他人生的常态。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两鬓斑白,垂垂老矣。她的手脚和眼耳都不甚便利,只能坐在躺椅里晒着太阳,记性也不太好了,但看到他的第一眼还是立刻认出他来,惊喜地坐起身:“雷霆。”
他刚想上前,她却又摇摇头,自顾仰回躺椅里:“不对,雷霆早就死了;就算没死,也不会还是我记得的模样。”她闭上眼,苍老的眼睛周围布满沟壑,渐渐有泪水漫溢。
她住在雪山脚下人迹罕至的湖边小村庄里,这里没有人认得她。或许世上除了他,也没有人认得她了。
那片湖有个美丽的名字,叫作半月湖,尤其到了夜间,湖光月色交相辉映,最为宁谧静美。她无法走路,他便做了一把可以背在背上的藤椅,背她去草原上赏月看星。
一如当年。
她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有时对他说:“年轻人,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有时又说:“雷霆,你的样子怎么一点都没变,定是我又做梦了。”
他陪着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临终前她又神思清明起来,对他说:“我早就应该死了,却又苟且偷生多活了几十年。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我活这么久,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
“你答应过要陪我到白发苍苍,你兑现了,可是我却不能再陪你……”她无声地流泪,渐渐变成啜泣,最后涕泪横流嚎啕大哭,“我们原本会有一个孩子的,你也可以有亲人的,但我亲手把它杀了……我死了以后,你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还有那么久,你怎么办呢……”
对啊,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