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这一段调节水势的山坡,应该已经将水势缓和下来,流入下面几处支流。不应该这样狂涛巨浪的骇人景象。
“是因为这几天下雨太多了吗?”她喃喃开口道。
“不仅是这几日的雨。上游的闸门一直封闭,将这几个月的雨水都收拢在主河道中,就在刚才,臣命人将闸门打开,才会形成如此滔天巨浪。而下游的三条支流,临时堵上了两条。”
连延秋笑容温柔可亲,说出的话语却如厉鬼般狰狞可怖。
脑海中的水道地图流光般浮现,袁萝惊呼一声“你封闭的是……建江和濑河!这些水,都涌入了凌河!”
连延秋笑道“娘娘果然聪慧。”
袁萝!!!
如此巨大的水量,涌入三条支流分摊,都未必承受得住,更何况只涌入其中一条。凌河的堤坝前几个月还垮塌过一次,导致附近几个县的百姓都沦为流民四处迁移。
如今再承受这一场水患……
等等,凌河的下游是一片平地,正好在康俨出征武灵的路线上。
“你……你要将那五十万大军都……”袁萝喉咙发紧,竟然无法说出“淹死”这个词。
他是早就设计了这个局,将康俨他们还有东海国主力一网打尽的布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少年时候规划这一段河道,就设计了这种计划吗?不可能……
“臣少年时立志弥平潢河水患,曾经耗费半年时光,沿着水道上溯至潢河发源之地,之后穷尽三年,请教工部官吏和当世大儒,设计出了河道改良的雏形。”
“那时候,臣还没有想得这样远。”
“只是亲眼见识了河水奔涌如千军万马的宏伟景象,才惊觉,这天下间最强大的力量,非是横扫千军如卷席的铁骑,也非是挑战天下无敌手的剑客,而是自然之力。”
“这种庞大的力量一旦运用得当,足以覆灭一切。”
听着他从头讲述,凝视着下方奔涌不断的水流,袁萝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布局,还有眼前之人。
她确实猜错了,或者说,她只是猜到了他计划的一部分。
这家伙筹谋了十几年,将两国亿万子民,百万大军都算计了进去。为的竟然是今天的反戈一击。
是了,之前傅窈的背叛,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以他的精明谨慎,怎么会想不到钟煜跟傅窈见面之后,会将人认出来呢?他是故意放任钟煜接近傅窈,然后借着钟煜的手,催促康俨,两家合兵攻打武灵。这比由他这个降臣出面直接劝谏,更让康俨信服。同时也能让东海国自动入局,将两方兵马一网打尽。
钟煜很狡猾,沉在水中不声不响,以为自己发现了秘密,抢占先机。却不料早已经进入他的棋盘。
东海国送来了粮草,送来了兵丁,襄助出兵,却只是给这个布局添了两盘点心。
在巨大的天灾面前,人力是渺小的。袁萝难以想象,如今的霸县,应该是怎么样的场景。
袁萝望着滚滚而去的江水,喃喃道“本宫至少记住,决不能让你来执掌水利了。”
上次她派他出宫,督察河道工程,他背叛了她,引狼入室。如今康俨命令他督办河道工程,又遭遇了一场背叛,而且是一场比自己更加惨烈的背叛。
连延秋……
康俨统帅大军,抵达霸县的时候已经黄昏时分了。
这几处县城已经被麾下精兵彻底扫荡干净了。原本因为遭受水患,附近的百姓也都逃逸地差不多了。
县衙被紧急收拾出来,作为主帅下榻的地方。
其余兵马各自驻扎,蔡云衡也领着麾下的兵马抵达。
这一场仗,他这个降将可有可无,不过康俨此番倾巢而出,当然不肯将这个不稳定因素留在守备空虚的京城里。所以蔡云衡也带着三千旧部出来了。
作为押运粮草的后卫之一,他被安排了可有可无的差事。周围的将领也都心知肚明这家伙在康俨前面已经失宠,自然无人理会。连安营扎寨,都被分派了别人挑剩下的地点。
一处西部的丘陵山头。
行军扎营,高处是大忌,光取水就比别人麻烦。负责分派营地的大将斜眼瞪着蔡云衡,似乎在等着他抗议。
不料蔡云衡非常识相地点点头,笑道“多谢将军了。”
等他转身离开,大将朝地上啐了一口,“无耻的南蛮子,没立什么功劳,还敢在老爷面前摆谱。”
北戎诸将都很不喜欢蔡云衡,因为攻入京城之后,论功行赏,这家伙获得的官爵和赏赐竟然比别人都高。虽然明白康俨千金市马骨的意思,众人还是非常不满。这份不满不敢对着康俨发泄,对蔡云衡就没那么客气了。
尤其如今他已经“失宠”了,更是恨不得人人踩上一脚。
蔡云衡丝毫没有受辱的自觉,乖乖带着属下上了山头。
旁边亲卫首领彭源昌低声道“大人,那些小人实在欺人太甚。”
“何必计较呢。”蔡云衡无所谓地笑了笑,他从来不跟死人计较。
“立刻按照计划布防!”蔡云衡吩咐道。
几个亲信露出激动的表情,很快拱手告退。漆黑的夜色下,三千兵马占据了冷僻的山头,开始紧张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