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渊笑着问道,“听闻军师几度欲死,那般情形下还能算计得如此精准,学生能不钦佩?”
聂洵眼底闪过几缕实质性的杀意,但说话的语调却十分平和寡淡。
“洵不懂你说什么,送走妻女,为她们后半辈子谋划,那只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本能和职责。”聂洵唇角勾起一丝苦涩,“那般伤势,洵都不知自己能不能活着,自然要做好最坏打算。”
花渊道,“准确来说,应该是双重打算吧?”
聂洵盖放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险些扯动正在愈合的伤口。
“倘若军师不幸罹难,贵夫人和女郎有岳家保护,后半生自然无恙。倘若军师侥幸生还,送走她们……”花渊笑吟吟地看着聂洵,漆黑的眸光令人不寒而栗,好似一眼寒潭,深幽而冰冷,“军师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依学生之见,军师并非宽和良善之人,真能咽下这口气?”
这个时代的文人,别的没有,唯独骨头硬、脾气大、性格傲、行事烈。
佛系?
不存在的!
哪怕卫慈风瑾这些公认的好脾气,表面上看着谦和有礼、温润如玉,真要触了他们的底线,谁都不会是善茬。哪怕聂洵看着没有危险性,花渊敏锐嗅到平静表象下隐藏的凶险暗流。
聂洵和原信这事儿不会善了。
“洵与原信将军同为主公帐下,偶有摩擦龃龉,但也算不上大事儿。”聂洵扭头望向花渊,似笑非笑地问道,“莫非你以为洵会不顾大局,闹出文武内讧的丑闻,最后让主公难堪?”
花渊听后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聂洵会这么回答。
他这话的意思是忍下这口气,不计较原信的过错?
“洵与原信将军虽有矛盾,但是非公正该由主公评断。将军再有过错,只有主公能定他的罪行。”聂洵平淡道,“妻女投奔岳家,这个时节的确会惹来非议。待洵身子骨稍好,战局稍定,自会想办法将她们接回来。这事儿,洵心中已经有打算了,不劳你来操心——”
说到这里,聂洵的口气略显不善,仿佛很不满花渊的挑拨离间。说白了,聂洵根本不认识花渊,连对方姓甚名谁表字什么都不知道,花渊一上来就胡乱猜测管闲事,搁别人也会生气。
花渊神色一变,连忙作揖致歉。
“学生莽撞无度,还请军师见谅。”
他弯着嘴角,眼底却没有染上丝毫笑意。
聂洵眼睛微阖,平淡地下了逐客令,花渊从善如流地退下。
等他离开,聂洵神色挣扎。
他在决定要不要取了花渊这条命!
天底下不缺聪明人,管不住自己嘴巴的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久。
没过多久,原信便知道花渊去看聂洵了,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去看他做什么?”
花渊道,“有些东西不甚明白,学生去请教军师——”
“那人只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还不如你这穷士子——”原信撇嘴道,“他恢复怎么样?”
花渊思忖一番,军医估计也是原信的人,聂洵的身体状况瞒不住原信。
于是——
花渊道,“军师气色苍白,但精神似乎还行。”
原信冷冷一笑,嗤道,“命真硬!”
第1277章 伐黄嵩,东庆一统(十九)
原信动手的时候,他是真想聂洵去死的。
冷静这么多天,他反而庆幸对方还活着。
聂洵要是死了,这事儿便会梗在主公心头一辈子,原信以后也别想得到重用了。
不止如此,兴许还会连累原信这一脉的原氏子弟。
秉持这样的念头,原信得知聂洵渐渐脱离危险期,伤口开始愈合的时候,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让军医动什么手脚。以后找聂洵晦气的机会还多着呢,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原信虎目似有精光,追问道,“除此之外,你们还谈了什么?”
花渊笑道,“学生请教了一会儿,奈何军师精力不济,只好遗憾告退了。”
原信不屑地撇嘴,讥讽道,“他倒是精贵,不过是受个一刀,弄得像是个月内的妇人。”
何为“月内”?
俗称坐月子,原信这话要是被聂洵听到了,还不把人气疯。
花渊在一旁安静听着,面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存在感低得像是一面背景墙。
原信懒得再提聂洵,他更愁前线的局势,他按照花渊的布置去做,奈何收效甚微。
鱼饵都放下去了,谁知大鱼不肯上钩。
花渊得知此事,颇为惊异地道,“敌军将领是谁?这般谨慎难缠?”
原信苦恼道,“本将也不知道,斥候那边也没有收获,只知道是个年轻脸生的小将。”
他没有和姜芃姬面碰面,出去侦测的斥候也不知道姜芃姬长什么样子,因为姜芃姬在军中都是男装示人,大多时候还穿着沉重的戎装战甲,头盔戴在脑袋上遮住脸颊两侧——
不熟悉的人很容易会错认她的性别。
天下人都知道兰亭公是唯一的女性诸侯,怎么也不可能往她身上联系。
因为信息不对等,直至此时也没人发现“病重”的姜芃姬已经在谌州后方浪了快一月。
花渊听后直摇头,如果是年轻的小将,那更加不可能了。
原信追问,“这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