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是陈易生的师兄,六年前去莫干山开民宿,一不小心出了名,现在又在一线城市开了分享办公空间,说起公司名号连唐方也耳熟能详。唐方猜测陈易生是想在老李的公司里给叶青找个工作。低调话少的玉雕大师老岑,自创绝学,得奖无数,连历任首富都追到他的工作室买玉牌,他却巴巴地送了好多和田玉墨玉的给陈易生。方少朴和老岑从赌石说到贵金属矿,颇为相得。
商检的老潘,大隐隐于小单位,却和陈易生因小龙虾和大闸蟹结缘,是一位当权者的外甥,说起老郭的事,问了缘由,笑眯眯说自己试试,走开打了一个电话,不过十几分钟,老郭就接到了镇书记请喝酒的邀请,一个不道谢,另一个也不以为然,径自深入交流起怎么把放养太湖的鸭子通过独特的口哨唤回来。
而小谢,唐方还没见过他的画,只知道他沉迷于绘画不能自拔,天赋过人,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导致毕业一年后就被某同窗故意激怒起了冲突,转而被警方当做精神病人送进了精神病院。这位同窗偷了小谢的两幅画去参展,却不知怎么被陈易生指出了不可能是他的作品。陈易生去西伯利亚前,跑在CD市待了一个多月,免费替青城山上一家房地产大鳄设计了度假村,才帮谢大姐把小谢给搞了出来,替他们租了房子请了保姆,让小谢专心画画。小谢画了两个月的画,四个月干透,今天姐弟两人是特地送画来的。
是啊,世界这么大,有意思的人这么多。比起这些活得精彩或坎坷的人来说,唐方真心觉得自己那点小情小爱太过幼稚,伤春悲秋。而眼前这些人,也许在商场在单位是另一张面孔,但在这里,却都是最真实的他们。而能让他们安心展示最真实自我的人,却是陈易生。
陈易生拎着几个麻袋,爽朗地招呼大家进屋赏画。阳光落在他肩上,明媚粲然。唐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似乎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陈易生。
钦佩,不羡慕,羡慕不来。他说得对:每个人的出身,无法改变,可自己的人生,随时可变。
踏上台阶,陈易生忽地回过头来,看向茶棚下的唐方,扬了扬手中的麻袋,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糖啊——快来,看看你喜不喜欢。”
唐方心猛地被撞了一下。她自己在陈易生面前,何尝又不是嬉笑怒骂毫无顾忌的那个真正的唐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订阅正版。
敬请留言,灌溉。谢谢。
第91章 甜米酒
四十多张画一路卷着, 取出来后用书压平四角摊在地上。小谢独自坐在沙发上, 目光穿透来回穿梭的人们,神游在外, 看起来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也毫不在乎。唐方看着他右手揪着自己新裤子的膝盖处,微微不停晃动着, 似乎不满意好几天没碰到画笔。
画痴, 不疯魔不成活。在一件事上专注投入一万小时,就可以成为专家,像他这样的, 只能用天才来形容。很难想象命运的玄妙,如果没有遇到陈易生这样又懂行又毫无顾忌还热心肠的人,这个天才也许就此毁灭。比起古今中外的艺术天才,被扼杀在精神病院的他连水花都激不起一点, 所有的作品就此埋没。光这样想想,唐方手臂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替他后怕。
他的画只有三个系列:乡村、森林、水草。唐方不是很懂艺术, 对于当代艺术尤其是装置艺术完全接受无能,却被他的画深深吸引。乡村系列, 有民房有田野有水渠,大片的饱和度极高的绿色, 夹杂着黑白和黄色,明显带有印象派的风格,构图上却有中式山水的韵味, 点彩技巧无以伦比,离得近才看得出那一片片绿并不是同一个颜色,而是深深浅浅的不同绿色糅合在一起,像旋涡一样能把人吸进去。
唐方看着其中一张横幅,想起幼时跟着母亲和外婆去东山扫墓,太湖边上的稻田翠绿无垠,一排排乌瓦白墙的江南民居,还有整片金黄的油菜花,散发着油菜的臭香味。扫完墓,外婆带着她坐在山上的石阶上,拆开自家做的枣泥糕、桂花糕,她用花手帕等着碎屑,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喝一口军用水壶里的温水。外婆还会趁姆妈不注意给她抿一小口外公喜欢的甜米酒,说一些当年方家的逸事,山塘街的铺子,祖宅里养的戏子,保险箱里的小黄鱼大黄鱼,老太爷抽鸦片,三个姨奶奶争风吃醋……但是解放后的事,都是空白。
扫完墓,她们坐公墓的班车去灵岩寺吃素面,爬山很辛苦,外婆总会给她点三两的面,加一份素罗汉浇头。下午庙里的大师傅们替外公做法事。她闲得无聊,在大雄宝殿前的荷花池边上看乌龟,还有很多人往乌龟的壳上扔硬币。如果下雨了就更好玩,可以在外面打地砖积水处踹水,她扛着透明的小雨伞,穿着嬢嬢从日本带回来的樱桃小丸子套鞋,用力跺脚,水能溅到脸上。最后不免被姆妈揪着耳朵切一顿伤窝(揍一顿)。
陈易生把她看得出神的这幅卷了起来,放到旁边:“这幅是我去年就订好的,你去看看十三张森林的画里,你最喜欢哪几张?”
唐方依依不舍地看了看那幅画,想问问多少钱,又有点不好意思开口。老黄老蒋他们已经都挑了好几张,方少朴也选了两张,没人开口问价钱。
陈易生笑了起来:“你只管看。那边我最喜欢的三幅已经做了记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