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时,陈庆之立于太极殿上侃侃而谈,仿佛真是魏国尽忠职守的臣子,而非遥远梁国的将军。
“此外,柔然军队长期帮助魏主平叛,而剿灭的正是尔朱荣军中的羯人、羌人和杂胡,此时虽能强压下去,但相处并不能融洽,这也给了我们可趁之机。”
“所以,还望陛下下令在黄河南北两岸建立城寨,据城以守,拉长对方的战线与补给。除此之外,应该早作打算,最好尽早禀告我国的陛下,另外派遣精兵前来协助我们;并且通告各州,如果有南人经过当地,须加以护送。”
他正色道:“等到两国大军交汇,再对尔朱军分段击破,必能一举消灭尔朱荣的残余势力。”
陈庆之是魏国名声在外的“不败将军”,最善于以少胜多,此时不少魏国的官员被陈庆之的自信所震慑,一时竟只能讷讷听从他的分析,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非但魏国的大臣,就连已经称帝的元冠受听了都觉得很有道理,他是见识过陈庆之打仗的厉害的,当即就想下令照办。
然而他刚准备开口,时任仆射的安丰王元延明却连连给元冠受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
等到元延明及其魏臣与陈庆之据理力争之后,元冠受也明白了过来。
陈庆之的白袍军不过数千人,已经所向无前,难以节制了,如今如果还要增加他的部队,恐怕不会再为他们所用。
到时候军权和政权在陈庆之手中,不但他要听他的,所有魏臣都要听他的,等到梁国的大军再一至,北魏的宗社,多半是要毁在他手里。
于是明白过来的元冠受绝口不再提向梁帝投书求援的事情,甚至也不准备将所有的兵权交给陈庆之,而是决定自己领兵防守黄河南岸,让陈庆之率领白袍军与部分魏**队渡过黄河,去防守黄河北岸的中郎城。
如此一来,几乎等于将陈庆之的白袍军整个扔到河北与尔朱荣大军对峙。
照理说碰到这种把人当傻子又当炮灰的“皇帝”,但凡脑子还算正常的都会撂挑子不干了,情愿没有补给一路抢回去也不会再留在洛阳管这摊子浑水,谁料面对这样严苛甚至是坑爹的调令,陈庆之居然应下了。
此举不但让魏国人不明白,就连梁国这边都完全不能理解。
马文才更是直接拦下了刚刚下朝的陈庆之,怒斥道:
“陈将军,你是疯了不成!?”
他一想到那个傻子还想让白袍军孤军渡过黄河去北岸协助筑城,就恨不得直接领着白袍军入宫掐死那个蠢货。
“一旦渡河,我们就没了黄河天险,魏国大军又防御在黄河南岸,万一元冠受有意要让我们腹背受敌,不,哪怕他们只是按兵不动,恐怕只是片刻的功夫,白袍军就要全军覆没!”
这不是之前占据的荥阳城,还能凭借高墙坚守一夜等到援兵,就白袍军那几千人,就算扎起了城寨,能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顶得住几十万骑兵?
“我知道你们不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做,但我告诉你,我同意渡河,是有原因的……”
陈庆之也很少见到这样的失态的马文才,愣了下才解释,“我不会拿白袍军的性命开玩笑,只要拖过一两个月,局面将完全不同……”
“况且我也不会用白袍军当做消耗,就如攻克荥阳时一般……”
“就算拿魏人去填这个巨坑,对我们也毫无意义!难道将军真的要帮魏国人守什么洛阳不成?将军不是说自己不愿留下,而要立刻回国吗?”
马文才想要借由激烈的情绪,逼出陈庆之真实的意图。
“现在就有大好的机会……”
他眼睛死死盯着陈庆之的表情,压低了声音。
“趁着魏国要借我们抵挡尔朱荣大军,假借渡河的理由,带着豫章王殿下领了粮草,回国吧!”
第490章 明争暗斗
作为一个善于算计的人, 马文才从头到尾却都没有考虑过利用陈庆之, 这不仅仅是因为陈庆之和他有半师之谊, 也是因为陈庆之的军事才能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烁古震今的。
在根本不重视将领的南朝,也许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如此天才的人物,而他出生在这个动乱的年代,有时候可能就是“应运而生”的, 这是上天给人类终止动乱的机会, 也是上天给国家延续的机会。
作为“重生”而来的马文才, 对于这样的“天命”总是存在着一丝敬畏, 而且一个没有野心的人就不会为了私利谋害集体的利益,对于这一点, 马文才一直很放心。
这一路上,无论陈庆之提出多么看似不靠谱的计划,甚至有些和送死无异的,马文才却一力支持,甚至让人忘了他其实身负“监军”之能, 领有监视在外将领一举一动、以防后者拥兵自重的职责。
所以,当陈庆之再一次态度坚决地拒绝了马文才暂且离开、或是和任城王结盟引入援军的建议, 而且连个合理的解释都没有时,马文才是真的很失望。
以前的陈庆之行军作战,哪怕计策再艰险,也会向他说明原因。无论是让他先行一步拦截敌方主将, 或是顶住压力先用魏人消耗荥阳战备, 因为有一个理由在, 哪怕胜利的过程很艰难,马文才都会努力辅助陈庆之做到,甚至为他铺好后路。
因为他知道那条路通向的是哪里。
但现在陈庆之要渡过黄河,去黄河边建劳什子城寨,要以七千白袍军抵挡尔朱荣号称三十万的大军,还是在平原要塞上对抗骑兵,马文才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什么计策能够这样“以弱胜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