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上了年纪,日子便越过越少,也越来越容易回想起青春年少时的光景。
道观外的桃花开了一年又一年,绚烂如旧,恍惚间,仍然是他们相遇时的绮丽非凡。
他们决定彼此相伴,在此终老。
道观门外的那几株茉莉已然枝繁叶茂,花开时洁白如雪,香气沁人。
顾景阳抬手摘了朵,含笑别到了妻子鬓边。
谢华琅有点不好意思了:“一把年纪了还簪花,仔细叫人笑话。”
顾景阳轻笑道:“当初,我第一次见枝枝,便觉得枝枝是世间最好看的姑娘,现在我仍这样觉得。”
谢华琅听得失笑,抬眼看他,真挚道:“郎君也永远是风华正茂,是我最好的夫君。”
“后院的芍药都开了,美得很,明询前几日叫人送了只鹦鹉来,听说还会背诗,”顾景阳挽住她手臂,道:“我们去瞧瞧。”
谢华琅笑着应了声:“好。”
……
顾景阳曾经想过,自己年长于妻子那么多,若是先去了,留她一人,该有多伤心?
后来他想,还是多陪伴她几年吧。
他的枝枝那么爱哭,又爱娇,没他照看,该怎么办呢。
六十五岁那年的冬天,谢华琅生起病来,或许上天也知道她不是能吃苦药的人,没叫吃多少苦,便如同她的父亲一样,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明赫、明淑和明询他们跪在一边儿,哭的泣不成声,唯独顾景阳微微含笑,轻轻同妻子低语。
“从前往庐州去时,你阿爹悄悄问我,说,夫人与我相伴几十载,心里是否有我?我说,你为什么不亲自问岳母?他说,一把年纪了,实在不好开口,万一她说没有,多丢脸啊。后来,我也不知道他问了没有。”
他握住妻子已经凉去的手,絮语道:“再后来令公辞世,不过三日,太夫人也同归,我才知道答案。夫妻不同生,却共死,谁能说他们不是鹣鲽情深?”
明赫在这样温柔的低语中察觉到了几分不安,膝行上前,哭道:“父皇万万保重身体,儿臣已经失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顾景阳道:“你不知道我是如何伤心,怎么能劝我保重……”
明赫心中悲恸,说不出话来。
顾景阳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道:“明赫,你是长子,又是皇帝,既要顾及国政,也要顾看弟妹,可忙碌之余,也别疏忽自己的身体。”
明赫泣不成声,勉强点了点头。
顾景阳又向其余儿女道:“天家亲情难得,不要任意妄为,叫你们大哥难做。都好好过。”
众人哭着应声。
“你母亲最喜欢道观外的桃花,日后若是开了,记得折几枝供奉,”最后,顾景阳摆摆手,道:“退下吧,我想再同她待一会儿。”
明赫等人心中已经有了几分预感,却无力阻止,最后向父亲叩首,搀扶着离去。
内室中久久无声,两刻钟后,明赫推门进去,却见父亲埋脸在母亲掌心,已然与世长辞。
第134章 养猫记(一)
三月的时候,道观外的桃花都开了,远远望去,绚烂绮丽如云霞,美不胜收。
顾景阳在这儿待了整整许多年,心境也从最开始的怨恨不平,到坦然处之,最后心如止水,潜心修道。
现在,已经到了该同过去生活告别的时候,他却反倒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陛下,”衡嘉守在外边儿,见他微微蹙着的眉,近前去道:“您既登基,是将这儿用惯了的东西挪到宫里去,还是重新置办——”
“留在这儿吧。”
顾景阳静默良久,道:“朕不想在宫中久居,太极宫中略微准备些便是,不必太过兴师动众。”
衡嘉恭敬应了一声,正待出去吩咐,却见顾景阳俊秀面容上浮现出几分疑惑,不禁停住脚步,却见他转头去看自己,语气中似乎有些不确定的道:
“衡嘉,朕是不是忘记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了?”
衡嘉听得莫名,脑海里仔细过了一遍,终于还是摇头道:“敢请陛下示下……”
顾景阳又是久久无言,合上眼去,有些倦怠的道:“罢了。退下吧。”
衡嘉左思右想,都没个章程,只得躬身致礼,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
正是午后时分,顾景阳坐在院中的石桌前,远眺着山边连绵的桃花,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只是不管怎么想,却都记不起来。
日光和煦,暖意融融,他实在困惑,又被晒得有了几分困意,不知不觉间,竟枕着自己手臂,伏在石桌上睡着了。
顾景阳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个明艳灼目的姑娘,笑起来时恍若春光,他看她一眼,觉得心都要化了。
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枝枝。
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每念一遍,他都觉得喜欢。
春风吹来桃花细碎的粉色花瓣,轻轻打在顾景阳脸上,将他从睡梦中惊醒,他对着不远处那片桃林看了会儿,忽然间笑了起来。
“枝枝今年才十二岁,唔,”顾景阳自语道:“我还没有见过十二岁的枝枝呢。”
衡嘉听得内里有动静,忙入内去侍奉,却见顾景阳已然站起身来,缓步出门,竟像是要离开此处。
他吃了一惊,忙跟上去,道:“陛下,您是打算回宫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