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双眼里流露的情感，却并不是为他。
秦墨之睁眼望去——徐烈的心脏被急速射来的利箭骤然贯穿，高举弯刀的双手僵在了原处。
“啊……啊啊……！”
徐烈并未很快死去，他手中的弯刀忽然落下，两手诡异地在空中摆弄，似是想要挣脱什么束缚一般。而他目眦欲裂的双眼更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冤魂一般，充血爆凸，在一阵阵尖锐的惨叫声中结束了自己沾满鲜血的一生。
不光是徐烈身后备战的阿虎，就连陆晔都没猜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阿虎看向地上没了气的尸体，两颗浑圆巨大的眼球死死地瞪着陆晔：“你，你竟敢杀了阿爸！”
这块可异于常人的庞然大物舞着大刀向陆晔冲来，眼中的杀意汇聚为手中的怪力，愤怒地朝他劈去。
最为难缠的徐烈已死，只凭阿虎一人哪里杀的了陆晔？
他手起剑落，与屈身袭来的阿虎杀得火花四溅，只能让外行人瞧见一闪而过刀光剑影，却看不清他们究竟作何动作。
几招过后，二人便已分出了上下。
阿虎浑身布满了不深不浅的血口子，虽不致命，却能使他寸步难移。
正当陆晔准备收剑入鞘时，那阿虎却拼足了最后的气力愤然一搏，然而抄着大刀的他刚一抬脚，却被什么忽然绊了一跤——巨大的躯体硬生生地倒下后，手上的刀刃也顺势刺入了阿虎的颈间，几乎将他的头颅生生割下。
陆晔原本反应不及，好在那地上别着的草绳将他救了一马。
兵败如山倒。
随着金军的大纛插入这片土地，在场的诸位胡国兵卒的心中便都有了数——徐烈已死，他们……败了！
重伤昏迷的吴晟，被当做人质的叶允，都被赶来的医师抢去救治了。
昏暗的林间，很快又只剩陆晔一人执剑立于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就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不远处的秦墨之从身后轻轻推了推她，轻声道：“快去见他吧。”
“嗯！”顾念放下短弓，欣喜地回头向他笑了笑：“谢谢你了，秦墨之。”
方才立下巨大战功的女子，此时却对他笑得极美极诚，话语中也不再充斥着警惕与陌生。她真心道谢的模样一时晃了男子的眼，他心道——林下之风，便是如此了。
顾念，只要这世上还有你在，我就……
“小念？”
方才射出箭矢的黑暗处，利落地走下一个姝丽绝伦的女子来，她衣不重彩，却能为周身的一切黑暗染上清新的色彩。
陆晔先是一愣，随即却是扔下剑，将她笑着抱起。
顾念埋怨似地戳了戳他的面颊：“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意外。”
“会赶到这儿救我的，除了小念还有谁？”陆晔小心地放下她，“不过，你一个人就敢跑来，也是学了你爷爷的胆了。”
“你还不是一个人就敢追来？”
顾念指着她方才所站的地方：“还好有秦墨之带我来，他……”
那处林间气息冰凉，早已空无一人。
他拉回女子的手，佯作无奈道：“那倒还得谢谢他了，小念，若是没有你在，我恐怕真是要死在这儿了。”
一提到这个，她心里就还是消布下气：“还不是你笨，哪有将军追敌连兵都不带的！”
“我是在想……”
“想什么？”
“小念要是出了意外，那我也就……”
顾念气得赶紧锤了他一拳：“不许说那些！”
陆晔笑起来：“这可是你要我说的。”
顾念在他怀中，抬眼瞧向陆晔时才发现了他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心中的喜悦立刻退去大半。
男子身上或深或浅的伤口仍在淌着血，试图夺去他仅存不多的体力。
她抚着这将军劳累的面孔：“陆晔，你该去休息了。”
“我不。”他固执地抬起头，声音却已有些不稳，“小念，你听我说完，我就回去歇息。”
“这时候了还闹什么！再不睡，我怕你真会……”
“小念，那时我真的觉得，若你走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没了意义，除了你，我再不会对谁动情了。”
“你……”
顾念眼眶一热，却还是将泪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一切都有了结局，她还有什么要哭的？
“小念。”
“嗯。”
“回去以后，我能娶你为妻吗？”
“嗯。”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对她说出这一句话。
陆晔紧紧拥住她，从他身躯中传来的阵阵炙热，将她眼眶中的泪水尽数逼了出来。
人这一世，能遇见多少待她真情实意的人？
顾念前世一生孤身伶俜，才遇见了这么一个陆晔。
黑云消散，天上的银辉也温柔洒下。
远处传来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应是医师敢来了吧。
她看向怀中昏睡的男子，心中却并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