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坐在白马背上的顾念两肩披着轻盈的碧绿绸带,着的一身华服,是她三年里鲜少舍得穿出的一件黛紫色蝶纹长裙,端庄又不古板,而这样的鲜衣美服绝非民巷出身的凡女所能驾驭的,穿在她身上,却能一眼认出,这身华贵的衣服正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的非凡气质远超众人想象,而当他们兴奋地抬起头,想要一睹倾国娇颜时,却又失望地眯起了眼——假面遮住了她的半张面孔,将他们的视线阻挡在外。
可即便有假面相挡,也不妨碍一些胆大包天的男子盯着她那朱红色的小嘴浮想联翩,春心荡漾。
顾念哪里知道他们的那些龌龊心思?她不喜在人多眼杂的场合过分出挑,只想赶紧回府,好好泡个热水澡。
而陆晔和那些大胆的家伙同为男子,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那双剑眉星目骤然挑起,不怒自威,气压四方。
这些人都不知发生何事,只觉脊背发凉,汗毛直立,只得匆匆收回了眼。
他们个个挺直腰背,显得十分风光,而顾念趁着车马拐道疲倦地哈了口气,“陆晔……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这金城民巷的路可以说是九曲八弯,这样绕,得绕到什么时候去!
黑马上的男子并没有动作,趁着向着过路百姓微笑之余暗暗动了动唇:“小念再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说的也是。”
顾念鼓起精神,重新眺望前路,而目光所及之处,却让她被一团黑压压的人影所吸引了。
车马队的前方不远处,竟是在一家店面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圈围观的人群,挡住了他们的前行的道路。
立刻有两个眼疾手快的骑兵冲上前去,卖力吆喝道:“官家车队前来!还不速速让道!”
一听‘官家’二字,看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霎时腾出了一片空地,足以供他们通过。
刚刚被人群包夹的空地边,是一块几近砸落的烂招牌,和一间被搬得空空荡荡,屋门大敞的破旧铺子。
眯眼一望,一个穿着旧式华服,官老爷打扮般的中年男子面色铁青,正与另一位狐脸的尖嘴青年争吵不休。
生意上的纠纷实属平常事,她却不知为何心下一怔,叫停了身后缓缓前行的整队车马。
陆晔不解:“怎么了?”
“我去问两句,马上回来。”
顾念跃下马背,细步走来,惊得那两人身子都是一抖。
狐脸男子人如其面,满面堆笑,狡黠的模样让她极为不适。
“这位大人,小的这儿方才闹出了点事,挡了您的路,实在对不住啊!”
说完,还向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表现得满是诚意。
“无妨。”顾念委婉摆手,看向那满头淌汗的官老爷,“我对这位老爷有些眼缘,特来一问,敢问您贵姓?”
身宽体胖的老爷虽不知这面具女子究竟是谁,但看这一套华贵美服和阵势颇大的陆家车马队,赶忙抹了把汗,礼貌回道:“鄙人叶氏叶宽。”
她身子微微一颤。
叶氏叶宽?!那不是叶家的家主,外加叶允她爸吗!
脑海中一浮现出叶允咬牙切齿的发狠样子,顾念就不由觉得头疼,她可不想再和那个女人扯上关系了!
心底升上不好的预感,她只想转身逃离,但出于礼数,还是勉强留下,问了一句:“那看样子,叶老爷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这……”叶宽为难地垂下眼皮,他脸上长满横肉,一耷拉下来,就像是层层猪皮粘在了一起,十分难看。
但这猪皮没什么油光,看来叶老爷近来过得并不好。
他心虚地干笑两声,“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小姐您身子金贵,还是快些回车队中去吧!”
叶宽怯懦萎缩,横肉满面的样子,叫她看了又可笑又疑惑——叶家可非吴家那类势小的家族,一家之主怎会是如此一番模样?
顾念带着这分猜疑重新归队,随着车马一道回到了她思念已久的陆府小宅中去。
而她所疑问不解的这件事,陆晔听了更觉古怪,暗中命人调查方才得知真相。
这三年,叶家家主叶宽竟突然沉迷赌牌,把祖业留下来的家产亏得精精光。然而祸不单行,叶家在金城里的铺子也运转不顺,倒的倒关的关,让叶家一夜之间沦为了最贫穷的士族之一。
迫于生计,叶宽只得像以前那样开几间铺子勉强养活一家老小,可这繁华大道上人来人往,生意兴隆,烟火不断,偏偏只有他开的铺子无人光顾。
很快,叶宽连租金税金都要交不起了,被强制收回了这几间店铺。
那日顾念路过,正巧就撞见叶宽的最后一间铺子被收回。
周围过路者中非但没人同情他,还笑他霉了人家大好的招牌,理应罪加一等。
叶家倒了?
顾念简直不敢相信,竟会有士族会穷到这个地步?
然而再一查,他们便更惊讶了。
受难的士族不止叶家一家——他们出征的三年,金国有大大小小十一户士族家族落难,他们营办的数百家店铺也关门大吉,只得靠关系相近的士族家长资助过活。
而他们落难的理由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他们皆非三太子一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