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锦澜心里万分震惊、意外、不解,好不容易才混到尚书,为何要他辞官?但君命如山,也不敢不从,当即答了一声:“臣领旨。”
这一幕看在独孤后的眼中,只觉得无比的刺眼。两人距离很近,倒像是宣文帝在对亲近之人交代后事,难道此刻,最亲近的人不该是自己么,怎么会是这个外臣。
她上前道:“宫尚书,你先退下。”
宫锦澜立刻躬身退出。
独孤后走上前,坐在宣文帝的床边,仔细地看着他。这几日他憔悴不堪,眼窝深陷,下颌生出的胡须也露出灰白之色。独孤后悲从心来,忍不住潸然而泣。
“皇上,你为何不让臣妾侍候,你还在怨恨臣妾么?”
“朕的确怨恨你。”
宣文帝的声音很低,很弱,但语速很慢,吐字清晰。
独孤后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坦诚地认了。
“你,逼了朕一辈子,现在该满意了。”
“臣妾不敢,臣妾只想尽心尽力地侍候皇上,让皇上早日康复。”
“不必。朕压抑了一辈子的心事,临了,终可以实现,朕只想叫他侍候。”
此言一出,独孤后大惊失色。
宣文帝闭上了眼,缓缓道:“叫他给朕守皇陵三年。”
独孤后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难以置信。
“朕不喜欢女人,所以当初肯立那毒誓。你懂了吧。”
独孤后浑身颤抖,忽然间觉得这自己这几十年来的苦心孤诣都是一场笑话。
宣文帝躺在哪儿,平静,释然,仿佛说出了这辈子的秘密,已经超脱圆满。
一行眼泪骤然夺眶而出,让独孤后看不清眼前的人,这就是同床共枕了半生的人吗,到死的这一刻,才知道他的心事,他的秘密,才知道自己纠结了一辈子,竟是完全弄错了方向。
宣文帝道:“夫妻一场,最后一次,成全朕。”
宫锦澜在殿外等候了许久,直到独孤后游魂一般从内殿出来。她见到他,眼神骤然一冷,一扫而过移开视线。
太可笑了,原来他心里的那个人是宫锦澜。怪不得当年让他立誓,他爽快的就答应了,怪不得这些年来,对女色他毫不在意,怪不得这些年来,宫锦澜平步青云,官运亨通。怪不得这些年来赏赐恩宠不断,出巡也带着他,原来是这样。
独孤后恍恍惚惚的在行宫里走着。
明羽带着宫女不敢出声默默跟着。
不知不觉走到长平宫外,独孤后听见了里面的笑声。那是宫夫人的笑声,爽朗干脆又泼辣。
她忽然间卸下了对宫夫人二十年来的敌意和恨意。忽然间又想,凭什么我一个人痛苦,她蒙在鼓里,笑得这么开心。
宣文帝的几句石破天惊的话,刺激的她有点神经错乱,迷迷瞪瞪地就走了进去。
宫夫人正和宫卿在廊下晒太阳。见到独孤后,两人都吃了一惊,忙起身见礼。
独孤后隔着台阶对宫夫人招了招手,“你过来。”
宫卿一见,忙扶住了宫夫人,打算一起过来。
独孤后却拦住了她,“我和你母亲说几句话。”
说着,她转身向外走。
宫夫人对宫卿点了点头,宫卿还是不放心,示意云叶和云卉跟着。
独孤后拢着袖站在寒风里,身影萧瑟憔悴。好似苍老了许多,和珠圆玉润的宫夫人一比,好似错了十岁。
“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让你夫君去侍候他吗?”
“臣妇不知。”
“因为,皇上一直喜欢他。”独孤后语带苦涩地说完,满意地看到宫夫人脸上显出震惊的表情。
☆、63
“皇上还说,等他龙驭宾天之后,让宫大人给他守皇陵。”独孤后酸楚苦涩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幸灾乐祸,说完转身离去。
宫夫人怔然站了片刻,忽然摇头笑了笑,这怎么可能?
“母亲,皇后对你说了什么?”宫卿见独孤后离开,便立刻走上来询问。
宫夫人蹙了蹙眉,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女儿。
“母亲你快说啊。”
宫夫人便把独孤后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宫卿一惊,当即道:“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是她多想了,可是皇上却一直让你父亲在寝宫侍候,这是为何?”
这也正是宫卿不解的地方,父亲虽是朝中重臣,但并非军机大臣。即便是宣文帝自感来日无多,要交代朝中大事,也应该是召见兵部尚书和左右卫将军才是。
“也许是因为我的关系,皇上对父亲格外信任,所以才留下父亲。”宫卿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终是不能接受宣文帝喜欢自己父亲这个事实,也不愿意让母亲难受。
宫夫人心道,独孤后不会无缘无故地来说这番话,若是没有凭据也不会凭空地污蔑自己的丈夫,更何况是一国之君。联想起若干年来,宣文帝后宫里只有独孤后一人,宫中并非没有美貌女子,他为何独守着独孤后一人?独孤后论相貌论性格都不是那种让男人疯魔癫狂的绝世尤物。联想起历史上若干断袖的帝王,宫夫人突然一阵恶寒。
而宫卿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些问题,每次自己去问安,独孤后都说宣文帝无碍,但是薛林甫等人却一直昼夜守候在寝殿之外,可见情况并不容乐观。而独孤后方才说到的龙驭宾天之后,让父亲去守皇陵更是透露了一个讯息,便是宣文帝自己已经觉得自己时日不多,有交代后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