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初晗总共在意的,还是关于洛言的秘密。
九娘与卫姑娘一起坐在地砖上说话,很是奇怪,“小狐姐姐,你要是怀疑洛公子是当年卫家灭门案的元凶,你就该亲自去问洛公子啊。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在纠结?”
卫初晗手撑着下巴,摇头,“他如果不知道他的出身,我这样问,多伤他的心……不,他应该确实是不知情的。如果他知道,就他那种沉闷的心态,哪里敢再出现在我面前,还怨我恼我呢?”
“那你……你真的要杀洛公子?”
“……怎么会?就是狠毒如卫初晴,也说阿洛是无辜的受累者,真正该怪的,是利用他身份的人,而不是他。”
九娘松了口气,看起来卫初晗没有丧心病狂啊,这便好。
九娘唇角噙一抹笑,觉得这个问题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当然更容易,“至于当年洛公子差点被害死的事……毕竟那不是小狐姐姐你本人做的啊。诚然,我之前也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和你想的一样。觉得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们该无法在一起的。但是小狐姐姐你都已经挺过去了,何必再作茧自缚呢?”
卫初晗仰头,“我曾抛弃他。”
九娘一滞,屋中气氛有些僵冷,“那是情非得已……”
卫初晗慢慢道,“我曾在他最孤独无缘、死命抓着一根稻草的时候,无情地推他入深渊。”
九娘呼吸有些急促,“但那不是你啊!”
卫初晗讽笑:谁又知道呢?
在洛言心中,那就是她啊。
她继续淡漠地说下去,“留他一个人在苦海中沉沦,挣扎又掩埋。”
无人说话,九娘的嗓子被沉默封喉。霎时间,她明白了那种艰苦。无言可诉,无言以对,痛苦却并没有好起来。
好久好久,九娘才哑着声音道,“所以他需要你。”看埋头入膝的少女一眼,九娘轻声道,“而你,也需要他。”
卫初晗的身子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九娘便知道,卫初晗听进去了。
九娘叹口气,洛言过得很苦,卫初晗也一样。他们的那种苦,是无法与人说的苦悲。所以他们才离不开彼此。彼此的意义太重要了,就是抽筋剥骨,都带着血肉,无法将他们两个分开。
所有人都会渐渐离开卫初晗,只有洛言不会。
九娘站起来,手在卫初晗肩上搭了搭,“小狐姐姐,卫家就剩下你了。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卫初晗没有抬头。但她听到了九娘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将身子更深地埋入膝盖窝,发着抖——
让她再想一想,再做一做思想建设。
她宁可把所有的难题自己一个人背负,也不想再往洛言身上插一把刀。
她对不起他一次,对不起他两次,绝不能再对不起他第三次了。
……
那是一个下暴雨的晚上,电闪雷鸣。
洛言帮完陈曦的忙,从外面回来。他在屋中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无所事事,正打算熄灯睡觉,陡听到门外笃笃的敲门声。洛言奇怪,去开了门,惊愕地从门边,飘出来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姑娘。姑娘湿发贴面,仰起苍白的脸,冲他笑了一笑。
洛言呃一声,“卫……怎么了?”
湿淋淋站在门口,落汤鸡一样的姑娘,正是卫初晗。
洛言低着头,能看到卫姑娘的发旋。她眼睫上沾着水雾,滴答答,颤一颤,就向下溅去。那水滴圆润,滴答一声,像溅在洛言的心弦上一样。
他有些说不出那种感觉,只知道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雷声雨声,后背却升起一股麻酥的战栗感。
卫初晗抬起头,黑乌乌的眼睛看向他,“没什么。做了噩梦。”
“……什么噩梦?”
“梦到你不要我了。”卫初晗喃声,蹙了蹙眉。她梦到洛言背身,走在黑雾白水间。黑衣冷然,背影寂寥。她跟着他走,他却不肯回头。水声滴答滴答,听得人太难过。
卫初晗说,“梦到的也许是你这么些年,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说不定你我心灵相惜,你能想到我梦到的是哪一段吗?”
伴着屋檐上蜿蜒流下的水声哗哗,洛言平静道,“并不是具体的哪一段,而是一直都是一样的。你不必探究是哪一段,即使你梦到的真是这些年的我,我自己都不记得。”
“哦,”卫初晗可有可无地应一声,听不出她是失望还是欣慰。她仍然站在一个男人的门前,低下头发呆,而洛言耐心地等着她。
卫初晗静静道,“阿洛。”
“……嗯。”每次她叫他“阿洛”,洛言都要迟钝一下,才别扭地应。
他很不喜欢她这样喊他,偏偏卫姑娘会选时机。每次她这样称呼,都是在她心情极不平静的情况下。而洛言自是不好意思在卫姑娘那样不自在的时候,跟一个姑娘斤斤计较称呼问题。
卫初晗又发了一下呆,才慢慢说道,“没什么,我就是很想你……”
洛言看着她没说话,却无可否认,在她这样说的时候,他心轻轻地跳了一下。
卫初晗说得很慢,情绪不高,但皱着眉,越说下去,她似乎越肯定,然后喃声重复,让她的眸子亮了起来,唇角也带上了笑意,“阿洛,我很想你,是真的。”
她没有得到洛言的回应,不过卫初晗并不急。洛言是个感情被自己消磨得很迟钝的人,他的反应很慢,甚至不会有反应。卫初晗这样说出来,只是多日的抑郁,终于想通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