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要让岭南军政大权,你道他是自作自受。你师父交割手下大半兵马,却把兵符寄在滇南不肯还,你分析分析是何居心?南易国南边自上月以来,以‘巡防’之名频繁调兵,多少军帐里上将换如流水。老将往下看,士兵没一个用得趁手。士兵们往上看更是陌生。你回来正好一月有余,这些事你可知道?”
牧青斐像被利箭扎了个准,惊愕不可名状:“此话当真?谁的指使,为何要这么做?”
蔡厄冷笑:“还能有谁?”
牧青斐:“……”
蔡厄:“我再问你,你可知皇上为何把杨情调回来?”
这些话早把牧青斐一腔宁静炸出了水花,已经不知从何处开始思考。她虚着声音道:“皇上说只是要他操持岭南的事……”
蔡厄:“屁点事要请他进京来办?什么岭南换将,狗屁,胡扯,兄弟俩就是琢磨着要把我们这群老兵拆一拆、挪一挪,把兵权全收回去!这是要变天了!”
“小点声!”萧应飞低喊一声提醒他。
牧青斐把这些话与近日相比较,竟然说不出它的毛病来。的确,杨情这几日与其说是去选人,更像是打探底细,而且细想之下,原本就一直浮在她心中怪异的心思此刻愈加紊乱,她仿佛就要揪到那根线,却始终看得眼花缭乱。
心开始慌乱起来。
蔡厄把人骂懵了后,更加收不住嘴,除了方才那几位,还列举了南易国南部诸多变动之处。这些年武将们各守一方,因着天下太平故而互相间“串门”的机会少之又少,各自都以为自己是少数收到“整改”旨令的人,而像蔡厄这些上位者,才真正将局势看得通透,早早凉了心。
他越说越顺嘴,道:“别以为你们北部守军可以安然无恙,放眼望去,就属你的玄羽营名声最响,他这不便用‘相亲’的名义把你骗了回来……”
“什么!”牧青斐大惊,拍案而起。
之后蔡厄再骂了哪些话,都如同隔了层水帘,朦朦胧胧从牧青斐耳旁流过。
她满脑袋皆是那卷将她召唤回来的圣旨,以及皇上在御花园中,让她动容不已的那句话。
“如今四海太平了,朕的将军们戎马半生,以天为被以地作席,也该有个家了。朕若连你们的家都成全不了,又怎能要你们去成全千千万万的家?”
若蔡厄所言非虚,再回想这话,何其讽刺。她可算明白兔死狗烹是何寓意!
这会儿她又想起西廊至今尚未回信之事,细数下,早该在十天之前就回信了。
“西廊如何了?”她红了眼眶,一双手紧握无力,“都督可有西廊的消息?我的兵如何了?”
蔡厄嗤笑:“你自己的兵自己不知……”
“行了,你少说一句!”萧应飞适时拉住蔡厄,省得他那张嘴又造出孽来,“都坐下!斐娃子,你也坐下,别跟着蔡老头一惊一乍的。”
冷静,如何冷静!牧青斐几乎是跌回了座上,失魂落魄。这要如何是好,如今她手边只剩三十个弟兄,且距离西廊漫漫长路,鞭长莫及……
萧应飞为两人各斟了杯茶,蔡厄连喝三杯,而牧青斐盯着一处与木头人无异。
萧应飞叹了一气:“斐娃子,你虽是女流之辈,但毕竟身在这漩涡之中,要想站稳谈何容易,你若有怨言也可以学着你蔡爷爷一通怒骂,但我得告诉你,这就跟你蔡爷爷一样,怨妇之言一大堆,还不是落了个辞官的下场。”
“我说萧老头你什么意思?”蔡厄瞪他。
萧应飞不理他,有心对牧青斐提点一二:“这事落在你我身上都不快活,但你不能只顾盯着兵权,困于其中庸人自扰。细想现行的圈地之法,各处守军各自培植势力,有你玄羽营,有江南水师,有滇南防军,通通‘将在外不受军命’,你要皇上如何不多想?我们问心无愧,可免不了有二心之人。历来兵权在外必有霍乱,上位者孰能忍。变法早晚要发生,现在就是发生的时候。”
牧青斐背上已是冷汗淋漓:“青斐谨记。可无论是道理,不是道理,圣旨上轻巧一句,从来都要鲜血染成。玄羽营弟兄与我同生共死八年,死在战场上叫死得其所,除此以外,我若护不了他们周全,我愧对他们。”
蔡厄:“你这话倒是有情有义。”
可一时间,谁都再难接上别的话来。
随后三人还说了些军营的事,但都是叹气的时候多。走之前,萧应飞特意再提醒了牧青斐几句:“斐娃子,莫要怪你萧爷爷啰嗦,切记,不要慌了手脚,冷静一阵子。实在想不明白,你该向你师父讨教一二,他能给你拿主意。”
牧青斐心事重重走回了绣娘的房间。
屋里,徐娇卿与绣娘坐于窗处,说笑着摆弄手头的布料。吴仙儿远远坐在茶桌旁,捧着刺绣专心致志地穿针引线。
“青斐回来了?”徐娇卿是冲着门坐的,一下便看见了她,特意喊得熟稔无比,“绣娘等你半天了。”
绣娘忙起身施礼:“不敢不敢,小女见过牧将军!”
牧青斐心里有事,无心再请教什么湘绣蜀绣,道:“无需多礼。二位,我临时有要事要办,改日再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