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芽差点儿又落下泪来,人们说,为母则刚,可她却不是,做了母亲后,心反而愈发脆弱。
他打开带来的保温饭盒,将粥和汤菜的叠层至上而下的分开摆在桌面,把一双筷子递给她。
“早晨做的,温着呢。”他像在哄两个小孩,自然的将云恩抱到腿上,任小家伙依偎着,再耐心地舀山药汤给云恩喝,“云恩和妈妈都要乖乖吃饭。”
云恩在病中也依旧是个懂礼貌的小天使,嘟着嘴亲了口秦深的下巴,后者愉悦地笑出声。
陆淮提着早餐回来,听到那笑声,在门外几步远处停住脚步。
透过玻璃窗户,他看到儿童病房内,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他抿着唇,僵硬地定在门外,神色复杂,心下百味杂陈。
他进退不得。
走廊的墙上挂着一个时钟,慢悠悠地走着,每一秒都是锋利的针,争先恐后地刺过来,将他戳得血肉模糊。
头上的灯白天也开着,他茫茫然瞧了眼灯,转身踉踉跄跄地往走廊尽头走去。
其实他已数不清多少个夜晚,像昨夜一样,睁眼到天明。
只是从前眼前没有她,想她只能盯着照片墙,盯着天花板,盯着空洞的虚无,在脑中一遍遍印刻她的模样。
昨夜,是三年来头一次,她就这样活生生呆在自己身边不远处。
他目光近乎贪婪地攫住她,胸腔里是数不尽的柔情。
她怀里搂着一个与他初识不久的小小生命。
那是她和自己的孩子。
无需佐证,第一眼见到云恩,他便已确信这个事实。
可是,他曾经如此抗拒小家伙的到来,他罪孽深重。
有几个路过的医生在恭敬的喊他,他走得失魂落魄,毫无所知。
他站在三楼窗台那儿,目光渺茫地望向远方的建筑群。
城市里每个人都在奔波劳累着,在疲倦的夜晚,总有一个家可归。
他却把家弄丢了。
他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走投无路的错觉。
口袋震动一下,他半晌才收回视野,垂目落到手机上,见云芽发过来的短信。
这是昨夜他拿了她的手机输的号码,反复叮嘱她,有事时,不要一个人扛。
她根本不看他,置若罔闻。
所以他打开手机的上一秒时,还有些欣喜若狂。
然,看到来信的下一秒,他的世界便瞬间染成了燃尽的青灰色。
“陆淮,请你走。”
她鼓起勇气,在洗手间里狠心打下这行字,带着诀别的意味。
“再不要出现了,拜托。”
第42章 落幕
母亲短暂地回来过一次,将云恩接去云北那,打算在A城小住一段时日。
舅舅的儿子云禾跟云恩关系很好,云恩一听外婆要带他去云禾哥哥那儿的消息,顿时开心得在屋里转圈,觉也不睡,嚷嚷着在床上蹦跶来蹦跶去。
云芽哭笑不得。
母亲带着孩子走时几次欲言又止,眼里似有深意。
云芽安抚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自己带着小孩,孤身一人,终归不再是个可以挥霍青春的天真少女。
岁月不饶人,再过几年,她便要满三十了。
“女儿,”母亲临走时拉过她一只手,颇为语重心长地道,“见过珠穆朗玛峰是好的,但并不能因此封闭自己……乔戈里峰,也有大美的风景。秦深是个不错的年轻人.....答应妈妈,放下过去,尝试着新的开始好吗?”
她想,秦深何止不错,他已近乎完美。
她从没见父母对谁,这样十足的满意。
陆淮都不曾。
母亲委婉地劝过她几次,愿她整理心情,重新出发。
可自己.......
脑袋乱如麻。
她需要私人空间,彻底地理一理。
父母了解她,所以带着孩子走了。
从书店下班回来,秦深照常来接她。
他一身休闲装,长身玉立,站在店前的小广场上,周边的背景抵不过他淡雅的魅力,纷纷黯然失色。
他身上落下皎洁的月光。
一切变得氤氲起来。
云芽站在门口望着他的方向,突然想起一句话:
“月华好美,莫要辜负。”
两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笑,一同慢步走去地下车库。
车库里很寂静,只听得到两人的脚步声。
他替她开门,她弯腰坐上副驾驶。
车里放着王菲的《流年》,气氛随着低缓的歌声渐渐变得沉重而浓郁,透着一层无可言状的怀旧情绪。
她双手交握在腿上,静静的聆听着,心一下下被那淡淡的曲调搅得纷飞。
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她心里酸酸涩涩,又好似豁然开朗。
她望着窗外倒退的树木,和城市里的遍布的万家灯火,犹如梦中。
秦深将她送到楼下,微黄的路灯下,一颗夹竹桃正在盛放。
桃粉色的花瓣被夜风吹过,轻飘飘落了一瓣,覆到她秀发上。
她没有察觉。
秦深心念一动,抬起手,自然地拂过她的发,几缕黑发顺着她洁白的耳廓滑下来,小巧的耳朵,像一枚被水藻轻抚过的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