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观其行,心中早将此人年龄忽略,而是当成了一个遇事可以商量的副手。
顾延章看了看天气,又算了一回路程,回过头问过民伕、兵士的脚力,这才给了徐达回复,道:“歇脚的时候多给一个时辰,叫大家补一觉,夜晚咬咬牙,估摸着也能熬过去,只是到了营中,少不得要那一处多给些饭食热饮。”
这一点小要求,徐达还是能做主的,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顾延章见他没有安排,便自行召来几个兵士,先同他们交代了,才叫人再给下头的民伕通传一遍。
既是决定了,便要早早吩咐下去,让兵士、民伕们也有个准备,好过等到晚间再说。
这在常人看来,早几个时辰、晚几个时辰,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但以身设之,若是自家在歇脚之时,突然得知今夜不得休息,其沮丧反抗之心,定然会极为旺盛,等到好不容易接受之后,便又要出发,的是极耗士气。
而此时提前告知,虽也不耐,可等到歇脚之时,再如何埋怨恼火,那火气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也早接受了这个事实,届时自会抓紧时间吃饭歇息。
一早一晚,看似只是时间的些微差别,可对民伕、兵士的脚力、士气影响,却是极大。
果然,众人听得今夜要连夜赶路,虽然满腹怨言,可毕竟也无法反抗,等到得下一处废弃的营地,众人歇脚吃饭,个个都匆匆忙忙,抓紧时间休息起来。
算着时辰,顾延章也和衣而卧,睡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早早起身,着人叫醒众人,大家重新整顿辎重,再行上路。
阵前两军相交,此时已是快到了前线,这一回出发,徐达格外的谨慎,他难得地召齐了二百兵士——说起二百,其实也不过是一百三十余人。
大晋军中吃空饷是常态,一百兵士,吃二三十个空饷,已经算是极厚道了,这一回二百兵士,吃七十空饷,也是十分正常。
他点清了人头,高声说了几句,亲自吩咐下头兵士沿途一定要小心探路,注意敌情,务必将弓箭都背在身上,免得当真遇上了敌袭,来不及应对。
整顿完毕,又检查了一回辎重,徐达一声令下,口中喝道:“出发!”,接近三百人的队伍,押着长长车队,便一路蜿蜒而出。
第176章 一发(给墨痕泣的加更)
顾延章举着火把,骑在马上,留在队伍的最后,看着一条参差的、小小的火龙朝前而行——这是兵士、民伕们手中握着的燃烧的火把,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瞬间在空中飘散,再抬头看天,虽然黑,却也能依稀瞧出浓云低压,已是遮得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了。
今夜这最后一程路,虽然只有一天的行程,可却并不好走,过了二十多里的大道,便要翻一座高山,越过那座山,再行十多里,才是杨奎大军的军营驻地。
从不到子时出发,一直走到丑时三刻,远远便看到的高山终于耸立在眼前。
这山名曰锦屏,山如其名,像一扇屏风般扎在地上,此刻正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山路崎岖,山石、树木丛杂,平日里都十分难走,更何况这一回还要押送重重的骡车。
车队在山下整顿歇息了片刻,复又重新出发,这一回,徐达特意把顾延章叫到了前头。
“前头的二十辆骡车,里头的物什十分重要,一会上山下山,你看着那些民伕,不要把里头的东西折损了。”徐达正色道,“我带一队兵士,去前头开道。”
顾延章心念一动,问道:“殿直,里头究竟是甚,你也好叫我有个准备,才晓得如何防备。”
出发之时清点辎重,其余东西都是叫人打开一一核对,只这二十辆骡车,是单独放置,上头贴了封条,也不叫他与其余民伕验看,直到徐达到了,才特别交接。
而在行路之中,也有二十名兵士,从头到尾在旁护送。
到了如今,徐达对顾延章也早不是曾经的对待,犹豫一下,答道:“是神臂弓。”
顾延章不由自主地捏紧了缰绳。
居然是神臂弓……
前一阵子他在保安军中协助转运,见过这东西,还亲手试用过。
这是军器监两年前才研制出的武器,也叫做神臂弩,比起普通的弓箭,神臂弓的前端有一个圆形的脚蹬,属于脚张弩,意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将此弓张开上弦。
但靠双手的劲力甚至无法拉开的弓弩,其力道可想而知。
这是如今大晋军中最为强劲的武器。
便是此时,顾延章一样还能将神臂弓的相关形制一一背出:弓身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箭木羽长数寸,射三百四十余步,入榆木半笴。
射程三百四十步,这又是怎样的概念呢——大晋一步长约为五尺,寻常的长弓箭,射程一般到了一百步,便已经丧失了有效的力道,便是射中人,也未必能伤得到了。
这样的武器,称为神兵利器也不为过了。
然而神臂弓的制作十分繁复,很难大量督造,每一架都是极为珍贵。
怨不得明明只是运送一批辎重酒水,竟然需要徐达堂堂一个殿直,并二百名兵丁护送,便是民伕,比起运送寻常同样数量的物资,也要多了几十人……
顾延章回过神来,对徐达诺道:“殿直放心,在下必定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