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州学之中,他原本是出类拔萃的那一拨人,十五岁下场,当次便过了发解试,只是后来进京省试失利,将他打击得足足有年余功夫无心向学,等到好容易缓过来,下一场发解试自然是没有考好,意料之中地未能通过。
其后,他仿佛被上天故意捉弄了一般,数次下场,开始还每两三回中有一回能过发解试,可一过了三十岁,便再未能通过了。
李劲一直没有说亲,本来以为顺利的话,也许一两场,最多三四场,自家便能高中进士,到时入得京中,被哪一位贵人榜下捉婿了,登时得力的岳家有了,如花似玉的夫人有了,青云之路自然也有了。
然而世事难料。
自己的脑子,自己清楚。
他年轻时有多少自信满满,年过四十之后,就有多少惴惴不安。
往日背上三四十遍,就能熟记于心的经注,一过了四十,就是背上三四百遍,也始终模模糊糊,像是心上被糊了一层细纱,迷迷蒙蒙的,再不复往日通透。
几年前,他爹娘一年之中先后过世,叫他似是当头被打了一棒。
自家已经年近四十了,再这般苦苦耗下去,中了还好,若是中不了,难道叫李家的血脉,便自自己手上断绝了?
他只得厚颜求了家中伯母,为自己说了一桩亲。
年近四十,身无功名,家中产业已被开销得七七八八,这般条件,自然说不到什么好亲。
幸而新妇虽然不过是个农家出身,倒也长相周正,性子温柔,打点家务,绣花种地,样样来得,见他日日在家埋头苦读,不事生产,并无半丝埋怨,更重要的是,成亲一年,便给他生了一个小子。
拖家带口,有了后,李劲自然不能再像往日那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更是再不能由着性子来了。
然而他读了这些年书,连个出身都没有,也无一技之长,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咬了咬牙,打算再给自家最后一次机会,若是这回下场,再无后续,便另辟他路,至少不能让一家子饿肚子,更不能只指望妻子做工补贴家用。
便是此时,延州城复的消息传来,没过多久,他便从路过的商队口中得知,延州发了招贤令。
边城新复,自然要招徕人才,只要去了,半年之后,便能拿该地户籍。
李劲先还未想到,与同窗谈起,对方却半开玩笑说了一句,道:“延州城地又偏,文气又薄,得了杨平章过去,又许诺户籍,若是明年请开恩科,怕是能取上许多人,比起咱们在简州这般辛辛苦苦读书,还是人家好——可惜那一处太乱,战火不休的,有得命去,未必有得命回,不然我倒是想去考一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多少人日日夜夜挑灯苦读,便是为了那一个进士身份!
延州地偏,又是才复,得了杨平章在那处坐镇,他亲自向朝中请开恩科,取的名额肯定会比往年多。
那一处文气本弱,名额一多,机会便多。
自家在简州中不了,难道在延州也中不了?
如果在延州还是中不了,那便当真要另寻一条出路了!
趁着此时人人都怕战事,富贵险中求!
拿定了主意,李劲便变卖家产,果然带着妻子同才三岁的儿子来了延州。
他在城内赁了一处屋子,在里边埋头苦读,妻子则是一面照顾儿子,一面绣些荷包、手帕,种了点菜地来补贴家用。
这一回他孤注一掷,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来了延州应考,心中期望与紧张,可想而知。
前二日还好,他自觉答得并不差,可最后一场,一见到那策问的题目,他便懵了。
“……城复一载,多有烟火盗贼、流民荒地……”
“……以所闻见而言之……”
竟是向士子询事,考查一州一城的详细治理方法。
发解试由各州各自出题,一般主考官不是录事参军,便是通判,不同州府所考的内容往往天差地别。
可李劲考了数十年,也收集过其余州府的发解试题,少有见到这种题目。
比如简州的发解试中,一般都是引经据典,抽取某一段文义,让士子引而论之。
来到延州之后,他也特意打听过,把往年延州城的发解试题都拿来研考了一回,只觉得同简州相差仿佛,并没有什么出奇的。
谁又能料到,这一年的会考得这般偏门,这般细致?!
如果只是考治理之法,那就好写,总而概之,再分列几个论点,套用几个圣人言,又借几个名臣的典故,结尾升华一回,细细琢磨了文笔,写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这便妥了!
可题目之中列得这般细,“烟火盗贼、流民荒地……”竟要考生一一对应,给出确切应对之法!
这要怎么写??
第208章 解试(中)
防火防盗,除却教化民众,使其多羞耻之心,知道德,多谨慎,多巡视,难道还有其余办法?
若是知道好法子,大晋又怎的会有如此之多的烟火之事层出不穷,禁之不绝?!
还有流民荒地。
流民难治,世人皆知,荒地难理,众所共睹,遇上这些个难题,便是那等名臣良相,都要为之头疼。
能有那本事,他便不坐在这考院之中答卷,而是站在崇政殿中同天子一齐论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