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在家里头做什么?”顾延章反手把那一双小手包住,轻轻握着,对着季清菱笑问道。
“早上整了白蜡虫推行的章法,想着不多久五哥便要回京述职了,索性帮着顺了一回你这一年间做的事情。”说到今日做的事情,季清菱眼睛亮亮的,好似从里头发着光一般,道,“五哥,我今日带着松节秋月他们,跟孙霖去看了看赣州的暗渠,竟是已经挖了接近一半,看着长长的,里头垒的砖石,好坚实!”
她一面说着,口气又有些懊恼,道:“可惜那图纸我看不太懂,好生复杂。”
顾延章忍不住笑,道:“那是钦天监的老官人作的图,我也是得人解释了好几回,才勉强看懂了,其实说透了就是两句话,雨水少时泄水,雨水多时分而蓄水,他们叫做‘小雨直排,大雨容蓄’。”
他说着,从桌上扯过一张白纸,随手画了一份简陋的图示,跟季清菱说明道:“你瞧着这暗渠分许多条,合在一处,一边似‘福’字,一边似‘寿’字,初期约莫修建二十余里,各开水窗,北边由各支沟汇集至‘寿沟’,从东部,西部水窗排出,南边则是汇集至福沟,直通入赣江。”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虽是仗着有流民在,能把整个架子搭起来,可到得以后要用,少不得还要修修补补,另行维系。”
季清菱听得半懂不懂,却是实在佩服,道:“钦天监中这些个老官人着实是厉害。”
顾延章也点头道:“都是治水治了几十年的,精通水利,不是我们这样的半桶水能及得上的。”
他近日时时出入城外营地,学了一口的俗语,此刻无意中一个“半桶水”说来,听得季清菱忍不住靠着他的肩膀笑。
两人靠着抱了抱,顾延章便问道:“趁着这几天我有些空档,若是有不明白,过两日休沐,我带你去再看一回?这般暗渠,其余地方也少有能见的,当做去看个新鲜?”
季清菱连忙摇头,道:“还是算了,我这回去已是有些莽撞,等到一应都修好了,你再带我去看,只咱们两个去,还不用见着旁人在,也是不迟。”
她说到此处,想着那些个钦天监的老官人,忽然醒起来,问道:“五哥,能不能从朝中要几个农官过来?”
顾延章马上反应过来,道:“你是说去看那白蜡虫?”
季清菱点了点头,把桌上自己草拟出来的文稿拿了过来,点了点其中几行字,道:“我原是想着蓄养白蜡虫的地方,必是要单独隔开,不能同其余香菇、赣橙、茶树、水稻等物夹在一起,至少得隔着一二个山头,毕竟如今除了咱们,谁也没有养过,养得也少,实在不晓得这虫究竟是个什么德行。”
“如今一想,除却这些个前头功夫,倒不如也从朝中请几个农官过来,帮着看一看,岂不比咱们这什么都不懂的乱摸索强?索性折子已是递上京中,拖了这许久,无论吵成什么样,明年春天也该有结果了,等到天使过来,咱们也把要的东西都列了,看能批下多少来。”
说到白蜡虫,季清菱实在是信心满满,她笑道:“如今朝中穷成这幅德行,我实在不相信,他们放着这样一大笔钱,能忍住不要。”
第318章 调任
季清菱的预测很快便得到了证实,上元节的前一天,自京城而来的宣召使臣终于携着圣旨到了赣州。
顾延章得到知会,匆匆走进州衙大堂的时候,里头已是有两人正站着同宣召使臣寒暄。
其中一人是知州孟凌。
作为三王赵颙的大舅子,纵然顾延章与其人同衙为官一年有余,又是搭手,竟也只见过寥寥数面而已,今次托天使的福,难得的,居然又得见了对方。
而另一人看上去约莫六十上下,五官端正,中等身材,身上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腰间配了侍制以上重臣才能戴的银鱼袋,面上有着淡淡的威严之色,却是不晓得是谁。
顾延章才走进了大堂,里头的人便一同转过头来。
“这便是顾通判。”孟凌掉指了指顾延章,对那宣召使臣道。
又对顾延章引荐那天使道:“这位是许继宗许都知。”
顾延章见那人头戴软脚幞头,身着绯罗袍,是一副宦官的打扮。
大晋的宦官既能充走马承受,外派为天子耳目,也能转武阶,入军带兵。
实际上,二十余年前西贼入侵,便是一名叫做秦舜举宦官领军力抗的,他虽然享年不到五十岁,却主领过大小战事四十余次,最后死在阵上。
大晋建朝百年间,出名的内侍并不少。宫中能出头的内侍,一般都是自小入宫,既习文又知武,比起士大夫阶层,其实并没有差到哪里去。
而由于宦官与天子天然的亲近,比之普通的臣子,更容易受到信任,是以他们一旦有了机会外出为官,许多都能做出一番政绩。
顾延章对宦官并没有一般官员那样打心眼里的厌恶,在蓟县时季清菱每每同他说起内侍,都是讨论其人行事、功绩,并没有着眼于残缺之身。他先入为主,哪怕后来入了京,发现周围许多文人、官员对宦官都是鄙夷的态度,却也没有因此而随之改变。
此刻得了孟凌引荐,他在心中只略过了过,立时把人对上了号。
是以西头供奉官擢入内内侍押班,才迁副都知的许继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