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无人反驳,相反,不少人则是开始议论起兵力调配之事来。
范尧臣的面色有些难看。
这一派和谐,倒显得自己恰才那一番急急的质问,像个笑话一般。
议事议到天色渐晚,才终于把调兵数量、辎重、粮秣、领兵等等一一都定了下来,陈灏也已经领了命,充任广西经略使,统领广南西路军事,同顾延章次日便出发。
见事情已是商议完毕,顾延章便又出班道:“陛下,臣请僧录司派遣两名高僧随军而行,深入广源州,协理平乱之事。”
赵芮立刻答应下来,又问道:“可有人选?”
明日便要出发,仓促之间,僧录司未必能选得出合适的人来,倒不如现下把人给定了下来。
“听说京城中有一僧,法号智信,其人精通佛法,口才出众,又善相人面。”顾延章恭声道,“臣举荐此人。”
一个僧人而已,赵芮想都不想,直接便叫中书拟旨了。
大半个时辰之后,正在大相国寺修禅的智信大和尚,便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忽然接到了僧录司的照会。
第394章 突至
僧录司的人到的时候,智信大和尚正在向信众讲经。
想要在大相国寺挂单并不难,可若是想要像智信大和尚这般,无论人在不在京城,都能在寺中长期有自己独立的禅房,还能把自己随身的小沙弥都单独安置下来,就没有那样简单了。
寺庙也是讲“规矩”的。
作为京城最大的寺庙,常住的僧人都有上千,更毋论那流水般的云游僧人,是以此地纵然有禅房上千间,大殿数十座,也是一般的供不应求。
如何决定入住的人选呢?
除却讲求先来后到,也一般的讲求僧人的“地位”。
智信大和尚虽然并没能得一件紫色袈裟,但他在京城信众甚多,名气甚大,尤其几年前靠着相面之术闯开了一道名头之后,更是引得人人注目。
传言便是在五年前,智信大和尚为京城中的一名妇人相过面,说其子有“登科甲之喜”,果然没过一年,那妇人的儿子便高中了一甲进士,一时京城之中传为美谈。
其后,智信大和尚又接连为不少人相过面,仅靠其人面相、手相、脉象,再佐以卜卦,便能知人贵贱、祸福、休咎,尤其善相妇人面,说起其人过往分毫不差,又说对了好几个女子的婚姻之事。
靠着这一手,不过数年功夫,智信大和尚便在京城名声大振,甚至在某些时候,某些特定的人群里头,威望还强过了身披紫裟、多建功勋的智缘上师。
说一句大实话,有智信大和尚在大相国寺里头坐着,闻名而来的信徒都要多上不少,香油、香火钱更是源源不绝,有了这样的摇钱树,寺庙里的知客,又怎么可能不供着他?
近一两年,智信大和尚已经不常出来给人相面,可讲经的时候却是不少,每每开坛讲经,便能吸引一大批人过来听法。
今日亦是如此。
眼下正当申时,大殿中已是坐得满满的,一人得一个蒲团,挤坐于地上,而殿外更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信众,别说门了,连窗都关不上。
大相国寺出动了数十个行者来维持此地秩序,唯恐一个不小心,便要出现踩踏。
就在大殿正中,一方矮桌摆在高台之上,桌面陈着清茶、香炉,并几枝早荷。
同在台上的,还有身披赤色袈裟的智信大和尚,他早已沐浴更衣,跣足坐于经坛,正放慢语速讲着经文。
此时说的是地藏王菩萨的故事。
“大菩萨能生义、摄义、藏义、持义、依义、坚牢不动义,总此七义,菩提妙心,坚如磐石,不可破坏,其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大菩萨曾发愿,众生度进,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智信大和尚的声音如同空谷击石,自丹田而出,看着毫不费力的模样,却是比起寻常人高声说话还要传得远,仿佛自带着回音一般,便似佛语,教殿中人人都仰头听着,如痴如醉。
檀香燃出的白烟从香炉的孔洞中袅袅升起,把他那一张相貌堂堂,原本只有两分佛容的脸,都衬出了五分佛意。
说了小半个时辰的经文,智信便告一段落,留着时间给人来提问。
有人便举手站起来道:“上师,我原是在田间种菜的,如今年岁大了,日日夜夜腰、腿如同有无数虫蚁在啃食一般,可我一年也难得吃一回荤腥,反倒是那隔壁的长大,年轻时家中有钱,日日吃肉,如今比我还要大三岁,却从无我这等病事,不知是个什么道理?”
那智信大和尚便道:“你且上前来。”
那人便走上前去。
智信大和尚仔细看了他的面相一回,又看了他的手相,道:“你只知你此生少荤少腥,却不知你前生乃是一个屠户,杀羊宰驴不算,还总在生灵死前极尽折磨之能,一啄一饮、莫非前定,你前生害的生灵怨力,此生便纠缠于你,才使你今生穷困不堪。”
他一低头,看着那人的袖口、腰间都沾着锅底灰,又见那人眼睛通红,讲话时一股的燥热之气,牙齿黄而稀疏,舌头上厚厚的白苔,人站得近了,还闻得有一阵若隐若现的药味,便又道,“你此生无妻子子嗣,正是因果前定!”
一时那人惊讶不已,道:“上师怎知我无妻子子嗣!”又道,“果然上师佛法无匹,知过去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