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了口口水,智信干巴巴地道:“贫僧未曾去过南边,对该地也是不熟,恐怕做不得大用,莫若再选一二得力之人过去罢!”
他口气一时软了下来,叫人听起来,竟好似从中品砸出了几分可怜。
僧录司的官人见他这副样子,也有些同情,一时心软,嘴上便露了几分口风出来,道:“何必在此自谦,上师佛法精深,上下俱知,听说今日在殿上,自顾勾院特出头举荐之后,说是‘智信大和尚口才出众、善相人面,当是首推之选’,出征的将帅齐齐赞同,天子也甚是满意,亲自下的令,着我们立时拟了诏。”
说完这话,他还不忘叮嘱道:“明日便要启程了,上师不若快些准备罢!此一番去,回得来,一身紫衣,早是妥妥的!”
信口说着从旁人那一处听来的传言,僧录司的这一位话里话外都只透着一个意思:上师,您莫要想太多了,而今乃是天子钦定瞧中了,是八辈子求不来的福分啊!挂在天子心头,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处吗?躲也躲不掉了,求谁也无用,哪怕是死,您也得死在广南啊!
说完这话,那官人也不再多留,匆匆拱一拱手,这便告退了。
智信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身旁那躁动的信众,后头几个目瞪口呆的行者,扶着自家的两个小沙弥,眼下都好似不存在了一般。
顾勾院是谁?
他从来没有听过啊!
为甚会“举荐”自己去广南?
甚时自家曾经得罪过这样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在小沙弥的连连提醒之下,智信才找回了神智,听力也慢慢回了来。
不远处几个不知事的信众们犹在高兴道:“果然是上师!竟得了天子钦点!去得广源州,正好弘扬佛法、普度众生,好叫世间少有战事兵戈!”
然而不少穿着华贵的人面色已是有些不对劲了,那一名穿着锦裙的富商妇,更是偷个空档,悄悄溜出了人群。
智信也无心再管这些,忙吩咐人把殿中闲杂人等都请了出去,自己则是一下子就跌坐在地,捡起那一份诏令,看了半日,才把其中意思看清楚。
他再爬不起来,只觉得头脸都冒着冷汗,牙齿打着颤,半点动弹不得。
这一时,早早见势不妙,已是出去打听情况的小沙弥正巧满脸煞白地推门进来,喘着气蹲在地上道:“上师,已是使银子给那僧录司的跟班打听得清楚了,今日在殿上举荐您的是上回的状元,唤作顾延章的……”
智信心跳得难受,勉强捡回来了脑子,问道:“他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一面说,他忽的脑浆子被什么利器刮了一下一般,“啊”的叫了一声,呼道:“莫不是!莫不是上回那一个?!”
第396章 禅杖
智信是记得前次过来的那一个“顾夫人”的。
事实上,只要是自家亲手经办过的事与相关的人,无论事前还是事后,他都会做仔细的查核,并不是草率行事。
大晋通晓佛法的和尚并不少,能传经讲教、翻译佛经的,泰半都汇集在了京城,不少还是僧录司的僧官,同他们比起来,智信自知并没有什么优势。
可若要论口才,论眼力,论装神弄鬼的能耐,要想找出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的,智信觉得,那人还没能打娘胎里生出来呢!
京都府节察推官杜檀之家的那一桩委托,智信并未多做犹豫,便接了下来。
且不说李家与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渊源,若没有对方,若没有对方后头那一位,自己也不可能像今日这般混得风生水起,便是李家不给银钱,看在往日的情分,看在对方帮那一位做事的份上,他也会帮着想一想办法。
况且李程韦是真有钱,也真舍得花钱,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于情于理,他都得出一份力。
柳家虽然有个在资善堂充侍讲的老头子,可毕竟没有什么实权,原本致仕前最高也就是个国子监大司业,日前回了京,也就是给天子讲讲学,给小皇子教教书而已,他几个儿子尽管都在各地做学官的做学官,做京官的做京官,连朝官都没混出一个来,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大能耐。
再一说,智信也有知道不少皇家内幕。
今上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听说最近一阵子,常常夜不能眠,同在大相国寺住着的智缘上师连着好几天都被召入宫中,给天子看病,今年才过一半,今上辍朝就有五六回了。
天子向来身体不太好,旁的人也会未必多想,毕竟从前也偶尔有因病辍朝的时候,皇子未曾出世前,还发生过今上为了给大晋留种,一夜一龙二凤,结果连烧了好几日,被御史、重臣骂得狗血淋头的事情。见得又辍朝,胆大的人不过是感慨一二声,心中叹一句姓赵的命不长罢了。
可智信不一样。
比起寻常的臣子,他还有其他更为准确与隐秘的消息途径,自然也知道天子近些日子的病情不同往日,甚至他这一回火急火燎赶回京城,泰半便是出于这个原因。
小皇子自小体弱人怯,长到七岁了,还只有普通小孩的五六岁那样高,殿中声音大一点,晚上便要惊悸,只要稍微出点事情,养不住是情理之中的。
到时候,一朝天子一朝臣,资善堂里头那些个老头,总归是要夹起尾巴度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