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殿内的两府重臣尽皆松了半口气。
赵芮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其余都不是问题。
只要龙椅上有一个人坐着就好,至于那人是猪是狗,是牛是龙,但凡是能爬到两府之位的人,便不会再在意。
等天子醒过来,寻了御医,想办法再生一个便好。
黄昭亮站在一旁,却是心中有些可惜。
赵署实在是个再合适不过的皇帝人选了,体弱多病,资质平庸,虽然赵芮也是个无能的,到底资质在中段,又坐了这样多年皇位,行事也好,手段也罢,都已经算得上用得纯熟,又兼优柔寡断,性格多疑,还喜欢学他那一根子祖宗玩什么异论相搅,到得如今,已经有些难应付。
他其实倒还挺喜欢赵署的。
这样的想法不止黄昭亮有,殿中其余重臣,却是十个里头有八个这样想。
唯一皱着眉头的,却是立在一侧的孙卞。
他并不像旁人那样放心。
旁人并不知晓,床榻上那一位真龙,便是给他配上上百颗十全大补丸,十有八九也不能再生了。
下一位皇帝,八成只能靠过继。
过继并不是什么好事,大晋建朝百余年来,过继的皇帝便有好几个,新帝继位之后,因为生身父母、先皇、先皇后等等闹出的事情,每每都能引起朝廷动荡。
光是因为追封生父生母而被贬斥的台阁重臣,此时随便数一数,不用过脑,孙卞都能点出五六任。
孙卞心中忍不住就盘算起来。
天子多病至此,又遭了这样大的打击,未必还能活得了多久。
如何能在可能到来的朝野动荡之中,想办法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就要看他的能耐了!
他而今虽也是参知政事,可比起大参黄昭亮,深得天子信重的范尧臣,实在并没有什么优势,并且此时的形势如果没有什么外力,很有可能会一直延续下去。
天子需要他来平衡朝堂,却不需要用他来做顶梁之柱。
顶梁的柱子有两三根便够了,多了,只会挡了人行路。
然则一旦新皇即位,一切都将不同。
如何能在可能到来的风云际会之时,谋到他想要的东西,不但靠命,最要紧,还要靠力!
姓赵的藩王多得是,先不论足部有疾的大王,便是三王、四王,儿子也生得不少,如何才能挑中,便要看各人能耐了!
殿中并没有人说话,却是各人出着各人的神。
一名禁卫自外头冲得进来,转头寻了一圈,却是不曾见得杨皇后,犹豫了一息,只好问道:“王相公,圣人与济王殿下在殿外候着,要见天子……”
他口中喊着王相公,眼睛却是看着一旁的黄昭亮与范尧臣。
王宜有些拿不定主意,转过头,先问黄昭亮,道:“如愚,你意下如何?”
黄昭亮并不正面答话,只道:“还请相公做主。”
他一面说,心中却是一面有些嫌弃。
坐着首相之位,却不行首相之责,怨不得赵芮从来把他贴在墙上当挂纸。
王宜复又转头看向范尧臣。
范尧臣如何会接这一岔,只道:“全凭相公做主。”
如果外头只有张太后,他想都不想,立时就会提议把人放得进来。
母探子,天经地义。
可外头却是还有一个济王。
这般匆匆而来,必是得了仁明殿中的消息。
但凡是个懂事的,知道天子有疾,谁不是躲得比兔子还快,且看后廷之中的四大王,何时露过头,只恨自己颈子太长,不好把头缩回去!
只有这一位三王,不但不躲,还要伸长脖子往前凑!
他不是黄昭亮,他也不是王宜,前者逼得张太后撤帘,把人得罪得死死的,后者乃是首相,合该出这个头,他最好就是不变应万变。
外头声响愈大。
王宜问了黄昭亮,问了范尧臣,心中迟疑了几息,却是不好再问其余人。
又有一名禁卫中快步跑得进来,一般是在殿中左右看了一圈,见到被众人围着,闭着眼睛的杨皇后,只好寻着王宜问道:“王相公,圣人立要面见天子……圣人问……圣人问诸位官人‘意欲何为’……”
那禁卫传话,只传得小心翼翼,可殿中好几个都与张太后相处过不短的时日,此时听得那“意欲何为”四个字,脑子里头俱都立时浮现出其人声色俱厉的样子。
王宜不禁打了个激灵。
他年事已高,未必还能在相位上坐太久,自是不怕,可他的儿子、孙子,却是还要做官的!
赵署已然身死,以当今天子的龙体,谁晓得又能活多久。
可嫁入赵家的妇人,却是从来都长寿得很!
太皇太后活了九十,临死时尚耳聪目明。再往前,嫁给赵家皇帝的没有一个是八十之前驾鹤,哪怕是被继子冷待了数十年,后头对着娘家人哭诉自己命苦的太宗皇后,也硬生生撑到了七十八岁,把继子熬死了才去的。
张太后身体一向硬朗,已故的太皇太后是她的姑母,她此时才过天命未有几载,无论精神也好,体力也罢,都把她那做皇帝的儿子甩得远远的,怕是将来想要活过九十,并不是做梦。
一旦天子驾崩,换一个新帝继位,她依旧做她的太皇太后,说不得,不晓得做皇帝的会是她的儿子,还是她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