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简单宣了旨,忙又左右看了一圈,见得是杨义府在一旁,招呼了一声,道:“杨官人。”
虽说杨义府自身官职不显,一时也看不出什么叫朱保石刮目相看之处,可他毕竟范尧臣的女婿,光这一点,便能宫中内侍多留意他几分。
杨义府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当做自己回了礼。
——且不说文臣若是不鄙视宦官,叫旁人知道了,他都要脸上无光,再说朱保石原本管勾皇城司,乃是赵芮多年心腹,无论谁人继位,他皆无出头之日——只看此时赵芮大敛才过,此人便张太后拿来做些跑腿的活便可知晓,实在不值得他费什么功夫。
朱保石面上表情微凝,有一瞬间,上头好似浮过一丝恼怒,却是很快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不再理会杨义府,转头问顾延章道:“官人可曾见得胡公事?”
顾延章道:“他排在前头,当是已经出宫去了,都知若有急事,赶得快些,兴许能在半路拦下。”
朱保石草草行了一礼,留下一个小黄门给顾延章带路,领着其余人匆匆往外跑去。
当着宫中黄门的面,杨义府再多的话也不方便说了,饶是心中如同猫抓一般,十分想要知道这大晚上的,张太后寻顾延章究竟有何事,是否与那几个案子有关,其中又有什么内情,然则到底也没法子,只好磨牙道:“等出宫我再去寻你。”
两人就此别过,各自相背而行。
顾延章跟着那黄门原路往回走,心中还在想着杨义府今日所行究竟有什么意图,等到回过神来,已是到了文德殿门口。
他站定了,等着仪门官进去通禀,可奇怪的是,往日最多片刻就有回复,今次却是半日不见有人出来。
文德殿是大殿,特有一个地方与其余宫殿不同,那门窗镂空处不用纸糊纱封,却是用潮州进呈而来的一种薄片嵌卡在其中,自远处望去,仿佛能从中反射七彩光华,再走近定睛一看,好似又是象牙白色。
用了这薄片窗,殿又大,还离了两丈远,顾延章半点听不到其中的动静,他不知站了多久,殿门猛地从内被推开,一人几乎是冲得出来,也不看站在门外的顾延章,冲着外头叫道:“来人!宣太医!!”
——是张太后身边常年跟着的崔用臣。
两名在外侍立的小黄门领了命,几乎拔腿就跑,冲着太医院而去。
崔用臣一手反扣着殿门,另一手扶着门框,仿佛有些头晕目眩,头脸也涨得通红,他站了几息功夫才缓过来,见到近处一个小黄门,顿了顿,张口吩咐道:“今日孙奉药不轮值,你拿了令牌,速速去接他进宫。”
那黄门匆匆领命而去。
从殿门内开到两拨人分次外行,也不过几句话功夫,等到人走得再不见踪影,崔用臣终于喘了口气,这才发现方才那黄门候命的地方还站着一个身着丧服的官人,再定睛一看,这才反应过来,原是张太后先前宣召回宫的顾延章。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也不多话,只行了个礼复又退了回殿,将殿门重新掩上了。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顾延章半点不知道里头究竟是有了什么事,可张太后宣他面见,到得此时也没有一句回话,着实叫他控制不住多想。
此时天色已晚,宴席结束时都已经过了戌时正,又耽搁了这许久,宫门早关了,虽说他不是宰辅之身,距离两府的位置也还远得很,可到底是提刑司副使,手中捏着三个大案,其中一案,那松巍子还临街死在州桥之上,再有李程韦一案,当众开棺验尸,犯人乃是杀母杀妻之罪,更是大逆不道,早叫坊间百姓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盯着。
他大半夜的被召进宫中,就这般彻夜不出,还不晓得明日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顾延章站在原地,又等了不知多久,文德殿的大门忽然又被打开,这一回崔用臣终于跨出了门槛,却不忘反手关了殿门。他上前几步,对着顾延章道:“太后有事,请副使先行出宫。”
顾延章站在殿外站着,少说也等了有大半个时辰,此时崔用臣才出殿门,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要把人打发走,从前赵芮在位时,便是随便一个入京廷对述职的知县都不会有此遭遇,更何况是深得帝心的顾延章?
然而他却只回了一礼,应了一声,跟着一旁带路的小黄门转身告退。
顾延章往前行了片刻,听得后头合页转轴开闭的声音,回头望了一眼,恰好见得两扇门渐渐关上。他的眼力比起常人更要锐利三分,远远看去,从那由大而小快速合上的空隙,恍惚间好似见得一群人围在殿中,聚成一团,也不晓得在做些什么。
耽搁了这许久,再次出宫时宣德门外汇聚的官员们早已散开,因才办完赵芮大殓,又有阁门使领着禁卫在外皇城四面巡检。
此时天色早已尽黑,顾延章行得出门,又往前走了一小段,才见几人牵马匆匆迎了上来,当头的正是松香。
松香惯来醒目,他先开口叫了一声“官人”,未听到顾延章回话,忙提着灯笼走得近了,果然见得对方面色微凝,也不敢再多话,只将缰绳递了过去,小声道:“官人上马罢。”
又指着身后跟着的几人道:“陛下大殓,夫人怕坊市间无人买卖吃食,便着人送了些过来。”
顾延章早察觉出人数不对,听得松香这般说,便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后头跟着三人,全是府上的护卫,个个人高马大,只最后一个胳膊上挽着一个小小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