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海倒不恼怒,依旧与他玩笑。
舜钰心中一动,茶余饭后也听些传闻,这杨衍生自富贵之家,天资十分聪颖,却自幼体弱多病,药汤如饭食般从未断过,如今二十六七年纪,还未娶妻生子,不过前年得了名医药方,似乎渐得康愈,已有官媒子在他府上出入。
忽见杨衍阖起书页,命侍童把药端来,那侍童忙将棉纱罩于瓷碗口,掷起药罐倾倒,再揭了棉纱连渣滓除去,端着走至杨衍跟前,随手搁在荷叶式六足香几上。
黑糊糊浓稠稠的药汤,舜钰瞧着都觉舌尖涩涩的。
杨衍也蹙眉看着药汤,不经意地瞟向舜钰……一脸的嫌弃,忽然笑了笑:“你过来帮我吹凉些。”
舜钰气笑了,这位爷脸可真大!
她摇头婉拒,实在不惯伺候人,杨大人还是让侍童来罢。
稍顷后,听得杨衍淡淡道:“冯生不想入大理寺为官么?”
舜钰呆了呆,这话里几层意思?他不是已经背信弃义了?又来撩拨她作甚?
余光溜到姜海直朝自己撇着嘴角,懂他意思,识实务着为俊杰嘛。
深吸口气,她走到香几前,用指尖碰碰碗面,果然烫得很,小心的才端起,听杨衍又说:“别把唾沫星吹到汤里,否则重罚你。”
他略带嘲弄的神情,舜钰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原来也是个睚眦必报的脾性。
她憋着心中不快,嘟着粉唇儿轻吹,杨衍饶有兴味的看着,姜海则坐椅上吃侍童斟的松箩茶,满室暖意无边,窗外已有星点初雪落。
半晌,舜钰道好了,把碗递他跟前,杨衍不接,微微笑着:“怕你害我,你先尝一口。”
舜钰让自己隐忍,依言喝了一口,再递给他,杨衍这才接过,摒息一饮而尽,从侍童拿来的糖盒里,拈颗松子糖轻轻含了,朝舜钰睨去:“你若嫌苦,不妨也吃一颗。”
舜钰咽下喉间的苦意,暗自手握成拳,摇头道:“冯生入大理寺为官,可是又起波澜,还烦请大人明示。”
杨衍若有所思道:“溱州盗官银案,让你男扮女装查案,我确是许诺过,若此案破获,许你大理寺官职。晨时议事时未曾表态,是觉还需考虑,后将你在国子监籍册及历事绩效考量,确实才能出众,与姜少卿等几官员商议,将你呈报吏部选簿,大理寺申增寺正一名,取用冯舜钰任此职。”
他目光炯炯的望着舜钰,噙起嘴角问:“如此你可满意?”
第244章 深布局
舜钰暗自苦笑。
前世里听闻过杨衍的威名,好书画,喜舞歌,有权谋,多机变,心怀叵测的人物。
今终见识他的手段,确是自己远不能及的。
杨衍瞟她默然不语,浅笑道:“不过我素来认为,自有天地便有阴阳,夫妻始于五伦才是正道,哪怕是妓楼娼寮寻风月,桑田阡陌暗苟且,虽淫邪败坏,倒底是男女之欲,不足为奇,而偏生有种人,将男作女,好后庭之嬉,近来京城更把此题为翰林风月,强要附庸风雅,实令吾等文人愤懑,翰林怎能污化至此,吾尤为厌憎。”
他敛起嘴角说:“冯生即然想入大理寺为官,需得遵从吾的规矩,把龙阳癖收起,与沈尚书断了来往,你若能允可,即日便将你呈报吏部文选清吏司作籍。”
舜钰瞬间下定决心,咬咬牙作揖:“谢杨大人提拔之意,冯生如若能得此职,定谨遵其责,以已之力,推情定法、刑必有罪,使天下无冤状。”
“好大的口气。”姜海嗤笑一声。
舜钰装没听见,继续道:“外传在下与沈尚书有龙阳情,实是子虚乌有之事,大人且看,总有不攻而破之日。”
杨衍岂会信呢,他不置可否的吃茶,又随意说了会话,便命冯生自去。
……
猩猩红的毡帘掀起又荡下,舜钰背影一恍不见,卷地风顺缝乱入,吹的火盆里簇簇炭星熄了又燃。
姜海见无人,方低声不平道:“寺正为五品官,秩品说来不高却也不低,陈肖为官八年才得寺副,冯生不过历事监生,初踏官场就许高位,怕是难平众怨,下官总觉不妥当,还望大人三思……”
杨衍所吃药汤中,有人参天麻等活血之物,此时药性显,白面泛起一抹晕红,他打断姜海的话:“你可知皇帝召沈大人入宫所为何事?”
姜海突听此问,怔了怔才说:“下官不敢妄肆揣度圣意。”
“你我私话,不必虚与委蛇。”杨衍皱起眉宇,看他的眼神有些犀利。
姜海讪讪微笑:“徐阁老如今罢官遣乡,首辅之位空悬,沈大人贵为内阁次辅、吏部尚书又兼东阁大学士,此位非他莫属,皇帝召他大抵也是为这事。”
杨衍沉吟道:“数日前早朝间隙,我偶听徐阁老在逼问太医,皇帝病情如何。那秦院使话里支吾不详,再观如今皇帝气色,恐是春秋不豫,朝号将改。而太子与五皇子帝位之争,已愈演愈烈,坦城说来,实为内阁群辅与司礼监阉党的博弈。”
姜海插话进来:“如今徐阁老被皇帝罢职撵出京城,朝堂官员多有转投五皇子麾下,只怕太子终将孤掌难鸣。”
“你莫看表面文章。”杨衍点到为止。
在百花楼为徐炳永饯行那晚,沈尚书抱起冯生走后,他特与自己说了一番话儿。
这朝堂之上谁没个狼子野心呢,他杨衍也有,只是清高又倨傲惯了,不爱现于众人眼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