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围观的一众扫个遍,目光复重回魏延与王延赞脸上,颊面冷冷晕抺笑,一字一顿:“近世作伪者多凭空捏造,苟为得金钱,为得权欲,或为得美色。我却百思不懂,你二人凭空捏造,又为得什么?周海之案由刑部彻查数日,以癫痫病发结案,你二人若疑我有罪,可告至衙门重新断案,若是因我未去周府祭奠怀恨,我自可解释,怎能在此信口雌黄,搅人视听,污我清白,毁我声誉?”
“小生虽布衣卑微,只得任你二人作践,可逝者已逝,他的名声该如何保全?”
舜钰不再看他俩,语气愈发沉重:“学规二十条,斋舍清静之地,最忌嘈杂喧哗,争抢打闹,围观凑趣等。而今晚因你我争端,连累众人违规乱纪,明日得入绳衍厅认罚,又是何苦?”
此话一出,魏勋等人及一众看客皆变了脸色,舜钰所说无错,若入绳衍厅,登记于集衍册,影响课业成绩不论,那里皂吏多凶狠,若板子挞责,岂是瘦弱书生能受的,若日后再犯它事,数罪并罚,充军充吏,甚发配烟障之地……
也就瞬间功夫,人已作鸟兽散。
恰此时,匆匆而来一监生,附耳魏勋低语几句。
魏勋有些慌张,朝王延赞嘀咕几句,不理舜钰,相携着迅速离去。
一时廊前人迹稀松,与往昔如常。
舜钰推门进了斋舍,冯双林端坐桌案前,凝神专注看书,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遂也不上前打搅,自坐床前收拾文物匣子。
半晌功夫,傅衡也回转来,他拎条板凳坐舜钰跟前,低声道:“你们什么时候散的?魏勋几个可有把你欺负狠了?”
舜钰听得此话,不由笑了,只摇头问:“你去寻监丞好一会,怎迟迟不见人来?”
傅衡挠挠头,颇为难的模样:“我走半路也琢磨有半路,监丞庄淮严肃古板,虽恪敬职守,却也善阿谀奉承。魏勋与王延赞来头不小,只怕他不敢得罪,倒把你严惩也未可知,不敢冒此险,只得想个法子,让人谎报庄淮来查夜,以此解困。”
舜钰细细琢磨,傅衡考虑确是更为周全,她也不想再旁生更多枝节,就这样默默把事过了是最好。
正此时,冯双林却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俩。
“永亭兄可有话说?”傅衡被他瞧得心底发毛,索性热络着先开了口。
冯双林不理他,只紧盯着舜钰,半晌才慢道:“我是个性子淡薄,喜清静之人,来此只为读书考功名入仕途,若你再整出这些妖蛾子来,我即从这里搬走,并把今日之事上报监丞。你好自为之!”
第52章 暗夜遇
傅衡听得冯双林此番言语,透显鄙薄,顿时怒从心头起,也不热络了,板着声说:“永亭兄讲的什么话!即为一舍同窗,本应互相扶持,凤九受人欺凌,凭白受够委屈,你不安慰算罢,却还落井下石,想搬就搬,一切随你!”
冯双林这才睇他两眼,嗤笑,懒得多理的模样,转身伏案继续看书。
“你……!”傅衡受不得漠然,咬牙欲再理论,却被舜钰拽拽袖管,侧头,是她满脸难抒的歉然。
到嘴的话又咽回去,息事宁人他懂,可心里就是憋屈,去倒碗茶“咕嘟”一饮而尽,忽听有人隔着窗棂唤他,定睛望去,是王桂,问他一起去沐堂洗漱否?
他才发觉身上汗腻腻的,起身拎了桶与盆、搭大棉巾、握块胰子,欲走又停,朝舜钰问来:“凤九可要同我一道去?再晚些,只怕热水已所剩无几。”
舜钰晃晃手中那本《沈远赟碑》,朝他轻笑:“阳明兄先去,我得把先生罚的五百字抄完,否则明儿个交不出来,可要被打板子的。”
五百字!只怕要抄的今晚都甭想沾床,凤九竟还笑得出来!这心也够大的。傅衡爱莫能助,摇头转身自去了。
舜钰走至桌案前落坐,把笔墨纸砚端正摆好,趁磨墨条的档儿,边翻《沈远赟碑》,边一目十行的阅。
即是神道碑,写得自然是沈门百年千秋。谁能想到,沈泽棠祖上竟是武将出身,以军功起家,碑铭里写的十分详细。
沈泽棠祖父沈世,字勤,京师人,前朝一等大将军,积下累累战功,虽岁月更迭,朝代交替,沈门却一直长胜不衰。
至他父亲沈远赟这辈,门楣光耀更如烈火烹油,鲜花朝锦。
沈远赟为吾朝开国元勋,官位骠骑大将军,受封爵位宋国公,其娶的夫人亦不俗,是镇威大将军武明侯家长女,说起也算门当户对。
随后生下五个儿子,长子沈泽毅袭武威将军,与八年前平夷乱时,亡故与荒蛮之地,沈泽棠为次子,自幼明朗聪颖,读孔孟考科举,连中三元,官拜吏部左侍郎,且与昨年经徐首辅召其入内阁议事,三子沈泽明……
舜钰不再看下去,砚台里的墨汁已研磨好,调的浓淡适宜,泛起淡淡光泽,正是蘸墨书写的最好时机。
摊平纸笺,并不急于落笔,先把沈泽棠的笔法细细琢磨,自觉磨透后,才拈起狼毫,在乌丝栏格里,起笔藏锋,中锋行笔,按笔下顿、再圆笔轻转,至后露峰收笔,一个“沈”字顷刻赫然跃纸上。
可把此字与碑书上一对比,舜钰有些好笑,自个写得实在是惨不忍睹,她却也不丧气,练习字体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贵在勤奋与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