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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纳吉日,按着风俗女方需以礼相待,李光启早在正厅备下十来桌酒席,筵请亲朋好友。
秦砚昭、秦仲及李光启坐北主位,徐令及沈泽棠为主宾列南席,其他众人礼让叙坐,直至再无虚席。
沈泽棠抬首,冯舜钰因来得晚而无了座处,有些不自然地扫视一圈,微侧过身大有离去之意。
他唤过管事命道:“门边所站那儒生是吾学生,你引领她到这里坐。”
也就几口茶的功夫,那冯舜钰一脸不情不愿地小步挪来。
沈泽棠眸中有抹怒意一闪而逝,拈起酒钟敬徐令,冯舜钰给他作揖见礼,只摆手不理。
徐令说起徐蓝与制香商贾花家花逸少的纠葛,他一面听一面吃酒,余光睃到舜钰还有心情大吃大喝。
梅花酒虽清甜饮多却会醉,他欲出言提醒,想想又算罢,莫看她颊飞胭脂,酒量实不逊色。
“沈二你可有在听?”徐令扯着嗓门道:“徐蓝说欢喜上同窗监生,要与他成就好事,望我们成全,姥姥个熊,我要是成全他,日后怎去见祖上的列祖列宗。”
沈泽棠正端盏命冯舜钰斟梅花酒,忽觉湿凉流满指骨,再瞧她眸光略显慌意。
沈泽棠顿时心如明镜,他笑了笑,接过棉巾慢慢地擦拭酒渍。
当她二八年纪不谙男女之情,却原来是个中老手。
还这般的小呢,就把秦砚昭、徐蓝迷得失魂落魄,这日后还得了!
沈泽棠执壶倒酒,若有所思。
徐令指着冯舜钰询问:”你可知徐蓝的相好是谁?若被吾逮到那小王八羔子,先把他后沟子封起来再说道理。“
沈泽棠就觉一根银筷儿扫过自己手背,留下一条亮闪闪的油花。
看了冯舜钰一眼,满腹的闷气忽得烟消云散,噙起嘴角有些想笑,这样的小胆子,又能勾引谁呢!
他压低声说:“你可知甚麽是封后沟子?需备好热水、烧烫钢针、棉线、草木灰还有辣椒面……”
“学生懂得,老师毋需多详说。”舜钰打断他的话,有种可怕的错觉,似乎某处火辣辣的,她急忙朝徐令拱手道:“元稹品性端直,除却花逸少,并无甚姣童把他撕缠,他不是个爱断袖之欢的。”
徐令显见对这番话不是很满意,好生烦恼地叹口气。
沈泽棠把手边的一碟炸虾饼挪至舜钰面前,嗓音很温和:“离徐蓝远些为宜,徐令脾气爆烈且冲动,但得被他认准,便是百口莫辩直接封沟子,到时莫怪吾未曾提醒你。”
舜钰有一种他故意吓唬她的错觉,可再瞟瞟徐令还在叫嚣,遂看向沈泽棠,心里还挺感激地:“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对那元稹退避三舍就是。”
沈泽棠端起盏吃酒,抬眼正望见秦砚昭看向舜钰,嚅动嘴唇,一字一顿,极慢,说着甚麽。
他眸光微烁,读懂了那话意,瞅了瞅舜钰,正挟起炸虾饼吃得津津有味,哪里还顾得其它。
沈泽棠拿过一碟蜂蜜,让她蘸着吃,滋味会更好。
舜钰照他所说的去做,笑眯眯地点头,老师果然诚不吾欺!
备注:关联章节:100章、102、103章。
第656章 番外壹:沈二爷的前世今生(九)
科举前夜,满城风雨萧萧,日月已换凉秋。
沈桓欲要上前给沈泽棠撑伞,却被他摆手阻止,国子监试院内正在行召请“恩仇二鬼”仪式,哪里管得湿雨沾衣。
他携同考、提调、监试等官儿跪于蒲团上,长案设天地神明,瓜果鲜蔬供品叠垒,一对大红烛间,摆一鼎青铜炉。
沈泽棠接过高香焚烧祭拜,再端盏酒洒,展拜三次后撩袍端带起身。
同考官儿领着数名兵吏各举红蓝黑旗帜招摇,一面高声呼喝、一面沿走四横八纵的青石板路间,意在给神神鬼鬼引路,直至遥遥见得明远楼四角插上三色旗帜,已过去两个时辰,仪式方告完毕。
众官吏面庞褪去肃穆,彼此作揖告辞,自回寮舍歇息,为明日科考监试养精蓄锐。
沈泽棠命沈桓去把冯舜钰找来,披着黑色大氅立在廊前等候,放眼四望乌蒙蒙辨不分明,他索性阖目,静听风过枝声、鸟啼林声、雨滴阶声、棋落盘声、皆被萤窗读书声没过。
忽而有脚步声自远而近,一轻一重相得益彰,他蓦得睁开眼睛,果见舜钰撑着油纸伞而来。
她走得有些匆忙,不曾戴蓝巾,穿得袍子松阔,被风吹得衣袂飘扬,给他俯首作揖时,她绾发用的是根绞丝银簪子,沈泽棠抿唇微笑,眸光明亮且柔和。
“随吾进房聊话。”他挑起锦帘子,让舜钰先行。
舜钰略做迟疑,终是硬起头皮迈进槛,过他身边能嗅到稍浓的香火味,还有衣上洇透潮冷的湿气……似在外面站了许久。
国子监的寮舍大差不离,这间稍许宽敞些,也就一榻一桌二三椅,墙上挂了幅孔丘画像,地央黄铜炉子生着火,正在炖茶,烟气袅袅散开,房内显得很温暖。
沈泽棠让她随意,自去脱解大氅,也不避讳,重换了件秋香色素缎直裰。
舜钰搬把椅子围炉坐,斜眼瞟见沈二爷站在榻前正更衣,精赤着宽厚的脊背,彰显一身遒劲。
这般看去倒不像个斯文儒雅的文官儿……舜钰咽了咽口水,忙把视线收回,拎起壶斟两盏滚滚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