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埋头避开,手指僵硬地在酒杯上焦躁画圈。
外面天黑,里面夜明珠熠熠发光。摆宴开始,皇帝先赋诗一首,再令众臣作诗,一同欢饮。殿里顿时人声鼎沸,笑语连连,一盘盘鲜香菜色如云端上来。
叶真不能吃,就格外馋。除了常规的蒸豚、脆肠、麻香鸡,有几道一看就是为她的口味做的,竹笋鲫鱼汤、山楂烧肉和肉羹团油饭,最让她牵肠挂肚的是一道糯米鹿肉圆,用鹿肉茸做成丸子,在糯米中滚一圈,拿饴盐、石蜜与黄桂酒调味,蒸出香甜味道,叶真垂涎三尺。
今天的酒也不一般,随随便便就是乾和葡萄、昆仑殇与龙膏酒,一样一样端上来,叶真几次想掩着口偷偷吃掉,都失败了。
欢庆到将近子时,皇帝酒酣耳热,站起来一挥手:“众卿,随我去海池泛舟!”
众卿都傻着眼。
李谨行劝道:“陛下,外面天黑,这么多人泛舟恐怕有危险。”
皇帝哼一声,觉得他没劲,想了想,又振臂:“好,那我们去承天门撒金。”
承天门是太极宫正门,对着朱雀门,好几位皇帝曾在门楼宴请众臣,撒金钱给人捡,与吃饺子包通宝差不多,谁捡到谁有福。
李谨行问:“陛下不守岁吗?”
皇帝走到他跟前拍一拍肩膀,醉醺醺说:“你好好守着,辞旧迎新,朕去与民同乐。”
随即走下台,众人纷纷站起,叶弘离他近,他直接拽起叶弘袖子:“走,跟我去门楼看看长安城!”
叶弘就被他拽走,徐霜恋恋不舍回头看一眼,断着肠跟着走了。再到陈樱跟前,她向后一躲,自己主动出来,小声说:“陛下,莫要失仪。”
皇帝哪里肯,硬是摸出她的手牵一段路,陈樱心里害怕,趁黑给他换成大内侍的手。
殿里前呼后拥撤出去大片人,顿时安静下来,李谨行四下一看,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大多醉倒,叶真摘下面纱,举起筷子终于吃到心心念念的鹿肉圆,软香可口,越吃越馋。
她一面吃,一面抬头看李谨行,他坐着等她吃一会儿,站起来道:“要子时了,我们出去燃爆竹烟火。”
她端坐一晚,腿还有余疾,又麻又疼,一瘸一跳跟着李谨行出门。
外面悬挂红灯,明亮喜庆,内侍们抬过来爆竹,李谨行拿起,扔到庭中圈出的火堆里。子时钟鼓声齐鸣,全城烟花爆燃,气势恢宏,映到叶真脸上,更衬她流光溢彩。
这种盛大时刻,新旧更迭,到处都有欢歌祝福,她不由眸光闪动,看着李谨行,恰好他也回望过来,瞬时万千斑斓化为背景,星海与光辉只在对方眼中。
周遭久久回荡雄浑声响,眩晕好一会儿,叶真才想起,按规矩此时她要向太子殿下行拜礼。手刚动起来,李谨行按下:“你还有伤,不要多礼。”
“那怎么行,我今年没有官职,不做跪拜,只行肃拜。”她挣开李谨行的手,甜笑说,“我拜了,才好跟殿下要礼物啊。”
除夕夜,亲情浓一些的家里会给小孩送礼物,她在李谨行眼里一直是小孩,往年都有送她金银玩物,她料定今年也有,便弯腰拜道:“殿下新年好,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起身眉眼弯弯道:“殿下准备礼物了吗?”
她期待李谨行再摸出一个镯子,毕竟柳叶镯埋了她心里十分遗憾。
李谨行捉过她缠着细布的手腕说:“这一年里你遭了太多难,新年我没有别的奢望,只盼你能平安。”
她点点头。
“你自己也要凡事小心,别再任性妄为。”
她再点点头。
“给你用珍珠宝石打了一套璎珞,等回去送你,现在收好这个。”他拿出一个小小的金红锦囊,“里面装着我从慈恩寺拜来的平安符,和一颗玄奘法师的佛珠,你随身带着。”
叶真有些惭愧:“玄奘法师还保佑我啊,我五岁就毁了他的壁画……”
她小时候在慈恩寺壁画上面刻:神君何在,太一安有。正是玄奘法师过沙漠的壁画。小孩子没有敬畏之心,还引以为傲,现在虽然依旧不信鬼神,但打心底里佩服玄奘法师。
接过锦囊,她好好收起来道谢。
“明天还有朝会,你去休息吧。”李谨行放开她的手。
“殿下还要守岁?”
平日宵禁后差不多就睡下,今天晚了一个半时辰,叶真确实有些困。寻常人家今日通宵不眠,他们明天有大朝,不得不休息。
“我要守着,等陛下回来再睡。”
“那我陪着殿下吧,反正百官散了也不会回来,我再去吃点东西。”叶真挽起他胳膊。
守过子时,殿里醉倒的官员陆续清醒一点,李谨行一一安抚过,叫各自家仆带他们回家。
殿里残羹冷炙,一片狼藉。叶真叫来厨娘:“把这碟杏乳酥酪、鹿肉圆和葡萄酒给我热一下。”
李谨行在旁道:“你想吃,叫他们重新做。”
“殿下可不要铺张了,你看这满殿东西不心疼?”她笑着附到李谨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气音说,“我可心疼,都是殿下的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