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他读书,她煮食,他弹琴,她睡觉;他下棋作画,她投壶玩耍。各得其乐,各安其好。日子平静舒心,可是,这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就像此刻,明明是他二人的好时光,就有人很不自觉地,不请自来了。他坐到火炉旁,展开医书自顾地读,除了那医痴黎云,还有谁?
延陵钧不悦地止了琴,回到火炉旁,斜乜着眼看着来人,不客气地低声道:“你来做什么?”
“不是你让我今日有空来一趟吗?你以为我想来?”李云答道。
延陵钧嘘了一声,压低嗓音,道: “你小声点儿!”
黎云看了眼花儿,全不在意地道:“放心吧!她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延陵钧剜他一眼,道:“你又知她不会醒?”
黎云卷起医书,道:“这么冷的天,以她的身体状况,估计睡到天亮都睡不暖。这会儿,在火炉旁,还有催眠曲听着,不睡觉才怪。”
延陵钧没有精力去跟他讨论乐理,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他和花儿当他延陵钧的琴曲是催眠曲。
“就没有什么缓解的办法吗?”延陵钧英眉紧蹙。
“没有。”黎云看着延陵钧的眼睛,那里面,是熟睡中的花儿的影子。“或者,你试试跟她一起睡。”黎云突然道。
延陵钧看一眼黎云,默然不语。
花儿一身伤病,最忌寒忌冷。每年的第一场霜降开始,延陵钧都在想,她到底能不能熬过那漫长的寒冬。
又是一年轻寒乍暖,春光淡荡。
一连半月的雨润烟浓,终于迎来了丽日和风,啼莺舞燕,流水飞红。难得一见的好晴天,延陵钧兴意突起,让管事阿福安排了马车,他要带花儿出去走走。
“这是要去哪儿?”花儿问。
延陵钧把花儿扶上车,故作神秘道:“去了就知道了。”
花儿笑笑,便不再问。这么多年来,大凡他想要做什么让她开心的事儿,他就会摆出此般架势。他既然想给给惊喜,她自然要配合,哪怕很多时候,她早就猜到他的计划。不过这一回,她是真猜不到他要去哪儿。
出了城,往西北行了几里,马车的速度慢慢缓了下来。花儿探头向外,雨过三日,路上泥泞还未干透,两旁的野草浸润了几日的春雨膏露,迎着和风暖日簇簇地往上长,刚刚出土的绿,鲜嫩的白玉似的。野草中间,偶尔夹杂着或浓或淡的小花。花香、新草香还有空气里弥漫的清新,是实实在在的春天的味道。
“一整个冬天闷在家里,开春了,出来走走,是不是觉得心也开阔了?”
延陵钧看着花儿,她脸上围着的面纱,被风掀开了一半,露出了那一道浅浅的疤痕。黎云为了那道疤痕,花了很多心思,现在看起来越发淡了。他跟她说过很多回,没有必要围那面纱,她却死活不愿拿下来。黎云说她选择忘了过去,自然也不会想再见以前的人,面纱是她自我保护的方式。
“春早就开了,公子不让花儿出门而已。”花儿道。
“现在不是让你出来了吗?“延陵钧拉了拉花儿的衣袖,道:“别看了,仔细又被风吹得头疼。”
花儿把头拉回来,坐直身子,反驳道:“哪里就那么容易病了。”
“去年怎么病的,忘了?”延陵钧瞪了她一眼。
“去年?去年又不是在……马车上…..”花儿嘟哝了一句,见延陵钧面色不大好看,便住了嘴。去年春天,她坐在院子里吹风晒太阳,睡觉了,不想受了风寒,一直拖到夏天才好。
“还要好一会儿才到呢,先休息一下。”延陵钧说着,自己先合上了眼。
离城越远,路越颠簸,一路摇摇晃晃,花儿觉得有些头晕,是以也闭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花儿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靠在延陵钧的肩膀上。花儿有些窘,想起来,却被一条胳膊圈着动弹不得。她抬起头,正好遇上一双深邃的眼,定定地看着她。她吞了吞口水,僵笑一下,问:“到了吗?”
那双眼睛的主人却失了神似的,没有回应。直到花儿突然皱眉,轻唤了一声:“哎呀!”他才醒过来,忙松开了手,问她怎么了。
“腰……”花儿一手扶住腰,一边叫唤,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腰被拉直了。
下了车,延陵钧指着一座秀伟的奇峰,对花儿道:“这就是紫金山,怎么样?不错吧?”
花儿略一迟疑,含笑道:“是一座很特别的山。”以前,延陵钧跟她提过多次,说邯郸西郊有一座山,叫紫金山,那山很有些不同,山脚下还有一大片梨园,春天的时候要带她去赏花。她听到的时候,只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由的酸楚,所以她一直推说不喜欢梨花,不愿来。
“何止是特别,山上有很多野菜可以采,看到没有,那儿有个凉亭,那边还有好多梨花……”延陵钧顿了顿,似乎才想起来,道:“哦!对了,花儿不喜欢梨花,不过,没关系,那片草地也长得很好,我们可以去走走!”
花儿却好像没听到延陵钧的话,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眼睛定在一个地方不能移动。延陵钧顺着她眼睛的方向看过去:山脚下的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人,也正两眼直愣愣地盯着花儿。好像过了很久,久得延陵钧的脸色变青,久得他无法忍受,就要拉着花儿返回马车的时候,那人缓缓地站起身,向他们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