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身边的都是明眼人。
除了她,这个连路都走不直的女人。
“小唐董,饭菜比较家常,你不要介意哦。”绣衣厂的钱叔年过六旬,是唐余安妈妈的老工友,也是厂里的元老之一。不过绣衣厂在他手里如日落西山,这让他在气场冷冽且背后资金富裕的唐余安面前失去了不少话语权。
唐余安礼貌地摇头,扒了一口白饭:“没事的,钱叔,吃饱就行。”他不是不追求佳肴美味,纽约市中心上千一贯的手握寿司卷,Gordon Ramsay亲自烹饪的鹅肝牛肉,哪个不是他心头爱,可是工作餐和生活餐是两回事,工作餐只需要完成一件事――最快提供最基本的能量。
他只用了五分钟就解决完毕,搁下筷子,看了眼手机上刚收到的信息。
“钱叔,这段日子还是要辛苦你一下。职业经理人目前没挑到合适的人选。”
领导换届,这事对于在座所有人而言都是意料之中。老旧的改制单位,跟不上时代的生产线,哪里入得了精英们的眼,要不是母亲对厂子的感情太深,唐余安自己都不会踏进来半步。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人总归要穿衣服,行业基本面还在,讲不定有年轻新锐想进军服装业大展宏图。
钱叔松了一口气,客气地晃了晃头:“没事没事。”他是临退休的人,多一天清闲就是福分,可不想参与什么大刀阔斧的改革。
“待会儿我用一下办公室,就不用几位陪了。”
“那我让人准备点茶水。”
“不用,我坐一会就走。”他只是想要警告一下某个太过得意的亲戚。
按他妈妈的形容,他继父的小阿姨的女儿,也就是他名义上的小阿姨,应该是个老实巴交、天天向上、见个雄性生物都会脸红的女孩子。诚然,那次见面的印象让他并不能相信母亲的话,但他以为她只是嗓门大、有点作,反正小姑娘的坏毛病嘛,他也不是没见过。
结果呢,这丫头沾了他们家的光还那么嘴碎。
居然光天化日在办公室喊什么“我上头有人”,还在饭后散播公司高层的闲言碎语,他要是不给她上一课也实在对不起他们亲戚一场。
内线电话响起的那一刻,唐理智以为是门卫大爷又让她去领快递,来之前,她就给自己下单了新的办公必备品,茶杯、水笔、笔记本、加湿器,还有适合下午三四点来上几口的小零食。她心情激动地接起电话,等到的却是一个威胁性十足的声音。
“309办公室,现在过来一下。”
其实硬要说人家威胁她也不好,万一人家天生声音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呢,唐理智无所谓地扁了扁嘴,反正她拿着“关系户”的免死金牌,毫不畏惧。
敲了三下办公室的门,得到里面人的许可后,唐理智轻巧地扭开了扶手。
还真是无事一身轻,唐余安没抬头,就从余光里看见唐理智停不下的两只脚,一下一下地点着地,连最基本的原地立正都站不好。
“你是。”他几乎没有停顿地接了一句:“唐理智。”
“嗯!”唐理智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笑得热情洋溢。而唐余安觉得,如果此时给唐理智扑上两坨腮红、眉心戳个红点点,她绝对可以混进小学生毕业汇报演出的队伍。
唐理智不晓得对面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只觉得他拿腔作势得厉害,可惜厉害又怎么样,她是关系户,何况她又没得罪他!
这么一想,她心中的泰山落定,便自顾自地环视起来。
这间不大的办公室两面开窗,其中一扇正对着绿化带,远远地平视过去便能望见一整片青葱,加之玻璃透光,使得青葱里还添了一丝丝亮晶晶的质感,在阳光大好的日子里显得特别平和。诗意,近在眼前。
然而平和和诗意属于大自然,并不能传染给唐理智。她突然心生不满,凭什么基层劳动人民就不配拥有这黄金采光?
同一时刻,她明显的走神让唐余安的不满骤增。
他敲了敲桌子,发出教导主任式的警告:“你不认识我?”
隐约有答案呼之欲出。
唐理智还来不及反应,只听见对方像扔冰块一样地往外吐字:“我、就、是、你、上、面、的、人。”收起了表面的客套礼仪,原形毕露的唐余安只消眼角略略扫一眼,就能让唐理智的汗毛统统起立。
呵。呵呵。真是尴尬啊。
唐理智的脚掌终于消停了,两只手也乖乖贴在裤缝上。此刻的她就像回到了高考数学交卷前的那一分钟,尽管全身紧绷地对着最后一道大题,脑袋里的细胞却疯狂运转着试图力挽狂澜。
“噢!”她故作恍然大悟,豁出小脸,露着两颗兔牙甜甜地凑上去:“你就是余安哥哥呀。”唐理智的妈妈确实给她看过唐余安的照片,说是如果在公司遇到一定要客气再客气。不过那照片未免也太失真了,比真人至少胖了30斤不说,也不如照片上那么和蔼可亲。她还以为自己的亲戚是个好说话的胖大哥呢。
“余安哥哥,虽然妈妈和阿敏阿姨都让我叫你哥哥,不过这里是公司,我还是叫你唐总吧。”迫于唐余安看犯人似的眼神,唐理智活泼的气焰到此收敛了一大半,可人家不怎么领情,原本只是嘴角微微向下倾,现在整张脸都垮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