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是方皓自己找来的,跟附近装修队要了废弃的材料。然后买了个电钻,根据网上教程糊弄糊弄搭出来个架子。
邱声摸黑去找箱子,架子的一层都是箱子,放在最外面的一个就是。她拆开一看,果然是半箱生姜,半箱大蒜。正打算出去,看见最里面的一个纸箱,又停了下来。
邱声用手抠了抠鞋,指甲差点弄别开。终于放过自己的手,脚下挪动着将箱子抽出来。
外箱上落了一层灰,被压在最底下的位置。里面全是书,是几年前的高中教材,方皓没辍学之前用过的。
方皓高三辍学,当时差一个学期就能拿到毕业证了。
她妈活着的时候还说,方皓这孩子虽然穷,没享受过什么教学资源,但是真用功,也是真聪明。是,从一个末流的民工学校考进重点高中,能不用功吗?
邱声拿起最上面的物理书,勾着手指翻到中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笔记,用红绿条子做好标记。说真的,她这辈子没见过哪个男生做事这么仔细的。
方皓读书用心,很珍惜上学的机会。完全不像她,又笨又没兴趣又没天赋,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个位置根本坐不了十分钟,她都不知道自己读书能做什么。
邱声妈妈死的时候她还在读初中,家里亲戚不是人干事,方皓就把她领走了。当时她不懂,等反应过来,人退学手续都办完了,已经开始在外面打工。
后来明白了,悔啊,那个悔。觉得自己残害了祖国的小草和未来的栋梁。
邱声做事从来三分钟热度,可是每次她想打退堂鼓了,就过来翻翻这些书激励自己。现在重新看,又想起白天凑巧听见的话,眼泪不自觉涌出,埋头哭起来。
越哭越汹涌,还特别害怕。
方皓在外面把鸡腿都处理好了,也没等到人出来。他没催,将手洗干净,拖着自己的伤腿慢慢走过去。拉开杂物间的小门,里面没有开灯,那个身影就颤抖着蹲在地上。还能听见隐约压抑住的哭泣声。
方皓没嘲笑她,淡淡道:“我说拿个葱姜蒜,你要多长时间啊?”
邱声听见他的声音更是情绪爆发,眼泪决堤地流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可是想想,要哭的话怎么都轮不到她,这怎么那么矫情?她哽咽道:“方皓……我真的……想你回去读书。我现在有补贴了,真的,不用你操心。”
“我怎么那么没用呢?要是我有你一半就好了。”
“你这样我真的觉得……特别对不起你。你还年轻呢,我求你了,真的求你了。有一天你要是后悔怎么办?你得恨死我了!”
“对不起哥,我太让你失望了。可是我真的努力了……我越想努力越自己屁本事没有……”
方皓深深吐出一口气,侧身靠在门上,去摸兜里的烟。
叼在嘴里,一手按着粗制的打火机点火,手指有些发颤,点了几次没点着,干脆放回去,就那么叼在嘴里。
许久后,方皓闷闷道:“未来啊,再说。”
未来是一件奢侈品,有钱了才能去想未来,没钱的时候,压根儿不会。
“我真羡慕你,有我这么好一哥。可是当时我同学也羡慕我,碰到你妈这么好一人。千辛万苦把我弄进重点高中,什么人呐。”方皓喊着烟,声音有些含糊:“邱声我跟你说,我这辈子命不好,但是运气不错。走投无路的时候,总能峰回路转。我也没想就这么一辈子在这破地方佝着。我从来不担心自己未来,我就担心你。你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了吗?”
邱声抽抽鼻涕说:“我就想好好做事,哪天出人头地。”
方皓:“你现在不就在做吗?”
邱声:“可是我怕我打不好球。中国打球的人那么多,有天分的人也那么多,最后出头的才几个。他们还有退路。”
方皓:“你也有。”
邱声:“屁!我怕我的退路哪天又绝了你的生路。”
方皓:“屁!”
方皓将烟收回手里,这样说话有碍自己的气势。他说道:“你给我起来!”
邱声:“不!”
方皓踹她屁股:“让你给我起来!麻溜的!”
邱声:“我不!”
方皓:“我要家暴了啊!”
邱声站起来,转了个身,霸气抬手抹脸,指着他鼻子说:“我今年要是能拿到全运会或者国排联的冠军——”
方皓弹了弹手里的烟,冷笑:“怎么?造^反啊?”
邱声憋了憋,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道:“我们结婚吗?”
方皓:“……”
他呆了呆,弯腰脱下脚上的鞋,就要往她头上招呼:“我去你X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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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熄灯的时候,学生会宿管部的人过来查寝,让学生确认签字,清点人数。
夏风拖下鞋子坐在床边。张佳的床还是空着的。今天没有晚自习,她在桌边刷了会儿试卷,刚刚忽然出来了。
寝室长拿着纸笔回头找了一圈,问道:“张佳呢?怎么还没回来?”
另外一女生说:“你先给她签了呗,待会儿应该就回来了。”
寝室长手下飞速签名,全到,将东西还给对方,然后关门开始整理床铺。
夏风从屁股下摸出手机看时间,距离熄灯还有不到十分钟。
她觉得有哪里不对,而她的直觉一向该死的准。现在莫名的慌张跟骚动,还有一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