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澜站在通往那居所的台阶处,望着这条笔直往前的道路,明明日光朗照,风暖气清,晨雾散去许多,面前是豁然开朗之气象。然他脚步却迟滞许久,踏不上那几级台阶,心中更似大雾弥漫,思绪纷杂,剪不断,理还乱。
白宁与他约了未时见面,他却在同察陵湄吃好午饭,见她挎着一个小篮子去了后山便立刻出了惜竹苑,去找了一个本以为能为他答惑的人,却不想一切越理越乱。
“守时是一个极好的习惯。来的晚,便会浪费别人的时间,来得早,便会浪费自己的时间。”白宁看到从容进门的宁澜,看了看外面太阳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宁澜,你师傅从前便是一个外表散漫,内里却十分细心之人,你倒真是随了他。”
宁澜行一礼坐下,“掌门不是第一个说我像我师傅的人。”
“那还有谁?”
“还有如今医门的掌事,我的师祖,单婆婆。”
白宁闻言微微顿了顿,他本就高瘦的身体竟显得有些僵硬,喝了一口桌上清茶后他才继续说话,“单掌事也算是我的师叔,我见她资历高,做个掌事倒也能服众。你去见过她了?”
宁澜看着白宁点了点头,随即淡淡一笑:“虽说单掌事是掌门您的师叔,不过如今浔月诸事由您做主,何以我方才提起她您竟有些紧张?”
二人这几日相处时间甚多,但两人也多在研究白宁身上的病症,并未有多少深刻的言语交流。白宁是长辈,亦是这浔月弟子皆敬而惧的掌门,可宁澜虽是小辈,坐于座下,却总是一不卑不亢,波澜不惊的淡定样子。
白宁此时看着他笃定的目光,竟不自觉微微偏头以躲避那道问询。他看着门外那几座极远的小峰,静静道:“单掌事于我而言是长辈,我自然有几分尊敬。她可有与你说什么?”
宁澜看着白宁那张布了皱纹却纹丝未动的脸,也沉下心:“我去过医门两次,一次只是帮单掌事打打杂。今天上午郡主去了一次,她回来后说了一些话,让我觉得有些好奇便又去了一趟解一下我心中疑问。”
“那你可有了答案?”
“没有,这浔月山上的人,不论老少,皆以掌门您的命令是从。有些事您若不愿坦白相告,我想就是谁也不敢乱说的,即便是单掌事,也只能说一些细碎的事情了。”
白宁的目光从那门外遥远的峰岭上收回,重新放回宁澜那漫漫淡笑的脸上,他缓缓点头,“宁澜,你是个聪明人,可越是聪明的人就越不该知道太多琐事。”他伸出手示意宁澜走近,“琐事只会让你分心,还不如来看看我今日的身体如何?”
宁澜未有应答,只是径直起身走向白宁,搭上他的手腕替他切脉。
白宁安然伸着手,也不看旁边人的神情,只是遥遥看着清宁居外面的一切,似乎是作为一个掌门在远远地管控着浔月的一切,将那些揽入眼底。片刻之后,他感到自己手腕上的手松开了。
宁澜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看着面前白宁清癯而坚毅的面容,心里竟有几分酸涩,他暂时将这归为医者的本性。
“掌门,我第一次帮你看病时便说过,您身上有双重的毒。一重是金乌教的秘毒‘淬血’,另一重是巫族的咒术‘影灭’。这咒术虽算不得毒,但唯有巫族诡先生能解。”宁澜见他神色微动,便又道:“如今我帮您施针,也只能暂时压制淬血的毒性。这咒术一直存在于您的身体中,却意外地与淬血之毒融合得极好,我一边压制,可这咒术却能将淬血重新激活。”
白宁终于转头,却是淡然一笑:“没想到从前与他们交手竟吃了这样的亏。所以,还是如你从前所说,是死局。”
宁澜点头:“我回去细细研究过,您中那咒术已久,少说也有二十几年。可是据我所知,这咒术须得近旁有人操控才能起效,所以我想……”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这浔月,很有可能有巫族的人混在其中。”
白宁看了看宁澜认真的神色,竟回以爽朗一笑:“我果然没有挑错人,宁澜,你很聪明。浔月有巫族的细作我已猜到,只是却终究揪不出那人。之所以让你对浔月其他人瞒着我的病情,也是这个原因。”
“我明白,浔月的人不能知道您的病况,否则恐怕会人心惶惶。如今金乌教与巫族看来已经联合,世间又多有他们行恶之事,确实这个关头,这里不能乱。”
宁澜一番话说得有些沉重,白宁见他眉间微锁,少了平常的随性姿态,便起了身示意他一起走到门口。
白宁用手点了点外面那一片恢弘景色,正声道:“宁澜,这是浔月教,是世间第一大教。如今我命该绝……”
“掌门……”
白宁摆了摆手,示意宁澜不必多言。淬血之毒在于控人之血,他的身上有无解之咒术,相当于下了□□在他身上,慢慢侵蚀他的身体,留下一副空壳,而今寿数确实不久矣。
“宁澜,你是医者,死生之事应当已经看透。我要告诉你的是,如今巫族和金乌教对浔月虎视眈眈,我虽还强撑着,却也无能永远镇在此地,浔月不可以因我的而发生任何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