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临睡前,卫瞻吩咐宫人按照司徒十三的方子,给霍澜音准备了药浴。
卫瞻倚靠在门边,低着头,夕阳从外面照进来,他半边身子陷在阴影里,连疲惫逃避的表情亦陷在阴影里,不被人所见。
最近一直都是卫瞻亲力亲为地照顾着霍澜音的一切,他一边心疼着一边享受着照顾霍澜音的过程。可每每帮霍澜音洗澡的时候,他总是异常煎熬。
偏偏霍澜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损了神智后,变得特别怕水,如果把她一个人放在水中,她会哭着挣扎。所以每次都是卫瞻和她一起进去,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她会很乖地趴在他的怀里,任由他一点点帮她擦洗。
“殿下,药浴已经准备好了。”素河走来禀告。
卫瞻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还没来得及完全掩藏的疲惫。
霍澜音趴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瓶子里的梅红。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望向门口,看见是卫瞻,她立刻开心地笑着张开双臂:“让让——”
卫瞻将一粒糖豆塞进她张开的嘴巴里。
“唔唔!”霍澜音吓了一跳,紧接着甜味儿在她唇舌间晕开,她才知道卫瞻喂了她一颗糖。
她立刻弯着眼睛笑起来,然后咔嚓咔嚓地将糖咬了吃。即使糖果很硬,霍澜音也喜欢咬着来吃。
她总是很喜欢清脆的声音。
卫瞻瞥了一眼被霍澜音扔到角落的拨浪鼓,心想拨浪鼓的声音还是不够清脆,兴许可以令匠师用玉石做一个。
一回过头,霍澜音的手几乎快要戳到卫瞻的脸上。
——这是一块糖不够,又跟他要呢。
“去洗洗就给你。”
霍澜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哼哼唧唧地站起来,低着头用额头蹭卫瞻的手臂。
——她这不是不愿意,而是勉为其难地同意。那意思仿佛是在说我:我已经做了退步,你可得多拿几块糖来哄我才成。
往常都在温泉池中沐浴,今日霍澜音攥着卫瞻的衣角,跟进偏殿,看着木桶皱起眉。
“臭!”
卫瞻也皱着眉,浓郁的药臭味儿让他想吐。
“能不能自己洗?”卫瞻黑着脸。
霍澜音摇头,使劲儿摇头。
卫瞻觉得自己在这偏殿里多待一会儿,这脑子就要被药臭味儿熏得脑子炸开。他努力克制着暴躁,双手握住霍澜音的肩,俯下身来于她平视。
“音音,你自己乖乖在浴桶里泡一会儿,有糖,有好多糖。”卫瞻晃了晃一个湛蓝的小瓷瓶,他每次给霍澜音糖果吃都是从这个小瓷瓶里倒出糖粒。
霍澜音一看见这个瓷瓶,眼睛就亮了起来。
“嗯嗯!”她使劲儿点头。
“去。”卫瞻握着她的肩膀,将她往药浴浴桶推了推。
霍澜音回过头来,歪着小脑瓜看了卫瞻一眼,冲他扯起嘴角笑了笑,然后低着头认真地脱衣服。
药臭味儿逼得卫瞻大步退了出去,他一口气走出一段距离,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他没有立刻走开,忍着恶心,听了听,直到听见偏殿里传出水声,这才离开。
他黑着脸往正殿去,步子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偏殿的方向,皱起眉。
他又遮了回去。推开门,看见霍澜音站在浴桶外面,弯着腰去泼浴桶里的水,水洒了一地,也洒了她一身。上襦还穿上她的身上,衣襟却解了开,里面的心衣被她脱了下来,系在她的口鼻。
——她嫌弃药的味道太臭,要捂住鼻子嘴巴才行。
听见推门声,她转过头去,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怯生生地望着卫瞻。
作弊被抓到了……
看着卫瞻一步步朝她走来,霍澜音吸了吸鼻子就想哭。她哼唧了两声,委屈地说:“臭臭,臭臭!”
一瞬间,卫瞻想起往昔霍澜音一次次面不改色喝药的模样。他甚至曾感慨她竟不嫌弃药的味道重,喝药如饮水。
原来,她也会嫌弃药的味道臭。若是现在再喂她喝药,她是不是会因为味苦而哭鼻子?
卫瞻将捂着她口鼻的心衣解开,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也不说话。
他不说话,霍澜音以为他不高兴,去攥他的手,将他的拇指攥在掌心里晃呀晃。
可是卫瞻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哄他不好用了吗?还是要被推到水里去吗?还是那么臭那么脏的水。
“让让坏!”霍澜哼唧两声,耍小脾气地甩开卫瞻的手。
卫瞻回过神来,他捏了捏霍澜音的脸,耐着性子哄她:“让让陪你一起好不好?”
霍澜音眨了眨眼睛,歪着头,视线落在卫瞻腰间的小瓷瓶。然后她的视线跟着卫瞻的动作,眼巴巴看着他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鹅黄色的糖豆豆塞进她的嘴里。
霍澜音笑了。
她咔嚓咔嚓咬着糖豆豆,任由卫瞻给她脱衣服。当卫瞻将她抱进浴桶里的时候,她拧着眉哼哼唧唧地不愿意,可是一回头看着卫瞻脸色阴沉,她瘪瘪嘴,低着头不说话了。
卫瞻让霍澜音坐在他的腿上,粘稠的药液浸了两个人的身体。他垂着头,阖着眼,药蛊的作祟,他不得不努力克制着体内的暴戾,忍受着这让他想要发疯的药臭味儿。
许久之后,卫瞻忽然觉得不对劲。向来爱动不安分的霍澜音竟然过了这么久一点响动都没有。他睁开眼睛,发现霍澜音的脸色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