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朝天子的皇陵,怎么可能修在白玉京底下?
再喜好怪异的天子,也不会喜欢旁人在自己坟墓顶上行走吧?
不由得望了青阳子一眼,如果十年都在地底,是生活在甚么地方,靠甚么食物为生呢?
苏缨心底凛然生疑,再一掌推向夯土,殿顶微颤,留下一个白色的掌印,纹丝不动。
她不敢太用力,唯恐顶上不是洞穴,反倒是砂石泥土。到时候冲不破殿堂,反将她和青阳子活埋在地底。
背后风声一响,却是青阳子已腾身而上,落在她背后不远处。
苏缨有些诧异,看他的表情怪异,目光投向殿外,凝神听去…
原来是附近有人语响,夹杂刀兵、甲胄、箭矢的声音。青阳子皱眉,嘀咕道:“难得,好热闹。”
又问苏缨:“难道都是放下来陪我的?”
苏缨没有回答他,循着人声往前看,像是在殿堂不远处,她屏息调息,疾跃三个横梁,绣鞋轻踏,足底生风,看得青阳子也不禁喝了个彩。
苏缨回头对他比了个噤声。
青阳子见她表情这样严肃,委委屈屈的住了声,收起黑瘦干瘪的足,蜷在廊柱旁不语。
苏缨贴着墙听了一会儿,竟然仿佛听到了燕无恤的声音。
她心中怦然而动,眉梢微挑,面上忽起喜色,一瞬过后,又转为忧心疑虑。攥住手中残余的三根箭矢,并在一起,狠狠扎向瓦当和墙壁相接的缝隙。
好容易刨开小小一个缝隙,暖光火光像流水一样倾洒进来。
她顺着缝隙往外看去,只见殿外乃是一片洞天,一弯廊桥,接着足可纳下整个凤鸣堂的平地,立以十数根盘螭巨柱,排列数十盏宫灯,还有军士举火把,将洞天照得白亮如昼。
有许多人,兵甲锐利,杀气腾腾。空中呼呼响着箭矢飞过的声音。
廊桥处有军士百人,围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矫若游龙,又凝如铁山,手持陌刀,刀光雪白,纵横入阵,疾风过处,血绽如花,悍勇之处,千夫难挡。
苏缨将眼睛贴在了缝隙上,睫毛抵着墙壁,穿过细细的缝隙,再穿过涌杂繁复的军列,在那人身形穿行刀枪剑戟中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侧脸。
看清他的面容,心口跳得更加厉害了。
这时,数十人一同合击,眼看刀枪锋芒聚集一处,恰好有时一波乱箭飞至,苏缨摸在墙面上的手,猛地攥紧。
见他履险如夷,沉着化解,方松下提至嗓子眼的一口气,这才发觉胸口响如擂鼓,脖子后都出了汗。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就在殿前不远处,没有在她视线中,却隔得很近。
他低语:“幸好留了一个密道退身,不然被他擒住我,简直不堪设想。”
一女子回应道:“让左都尉受惊了。”
“现下怎么办?被他直捣黄龙,还有五个机关都废了。”
“燕无恤狡诈如此,难怪怎样都奈何他不得。”
听声音是偃师师。
男子道:“倘若苏缨尚在,还可拿捏,你倒好,直接把人弄丢了。此事若太傅知晓,你这辈子也别想救你师父了。”
偃师师声音颤抖:“左都尉,太傅答应我,今日之后便放了我师父的,怎可食言而肥?”
左怀元冷笑:“你放走了苏缨,此局功败垂成,还现在还想救你师父?你还是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罢。”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又响起了偃师师的声音,低低的:“左都尉,若我说我有办法,能要了燕无恤的性命。你能答应我让太傅放了我师父么?”
左怀元顿了一顿,应道:“那是自然。只要他死,一切好说。”
偃师师深吸了一口气,悄声吩咐旁人,取出了最后一个傀儡。
苏缨心中涌上了浓重的不安,暂挪开眼,深吸一口气,翻过手掌,猛击天顶,瓦当碎落,大殿微微颤动了一瞬。
望在青阳子眼里,只见这娇俏少女,从洞中过来一路都温文尔雅,即便是散万箭伤人,都像散绣花针一样的,精巧有余,凌厉不足。
然而,此时却不知看着了什么,像一只暴怒的小兽一样,接连不断的朝房顶推掌。
很快,她就面上生红,额间起汗,而那房顶却像是封死一样,比山壁还要牢固两分。
青阳子忍不住出声:“小丫头,你作甚?”
苏缨却理也不理他,蕴力于掌、臂,面门、几乎是用撞的,一下、一下,重重撞向大殿的天顶。
……
苏缨第一次见到偃师师的时候,她黑衣凤眼,眼丝妖娆,旁边站着一个燕无恤的傀儡。
那是她入白玉京的第一日,便被偃师师的姿态和行为所激怒,无意中触动了湛卢剑意,令它似冲破围坝的汹涌洪水,掀翻了抚仙楼。
此时,再度见到偃师师,她却是抱着自己的傀儡,一步一步朝燕无恤走近。
苏缨被困殿中,猛烈的击打,撞击着比抚仙楼坚固许多的大殿天顶。
却不知这一次,湛卢剑意能否冲破殿堂?
左怀元站在牌楼后的大殿底下,感到整个大殿在微微震动。
他回头看去,殿宇威严,虽有明烛高照,仍有一大半掩藏在深不可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