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这种话装作听不懂最好,省的又伤了那会这个假充男子汉的毛头的自尊心。
后来年岁又大了,性子又渐沉稳。他不再说这些莫名的话。有时候我会想,干脆就这样一直下去也不错啊,有人陪着玩,陪着闹。
不过天底下到底是没有不散的宴席。
他越来越好,飞得越来越高。
而我站在地下,像看着自己远去的风筝那样,自豪又骄傲。
自豪又骄傲。
你看小孩子是不是最不负责的,轻而易举的许下太过长久的诺言,却不去想想时过境迁?
如果趁着年少借着孩子的约定又能持久几何呢?要我在日后承认自己是枕边人生活中的冗余,要我看着最熟悉的少年人慢慢地变成负心锦衣郎,还是算了吧。
毕竟,我对孩子的诺言太疑惑了。
阿娘似乎是被我的话吓得怔了又怔,过了好久,才慢慢地把针刺入绢子,不知是何心情。
第2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
春寒料峭,尚未褪尽。倒是这风,还是在呼呼地吹着,只不过不知不觉偏了方向。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不知古人是何等眼神,反正我们这里的二月还是一片寂寥。
桌前的草蚂蚱虽然比不上我的花灯,倒也称得上新颖有趣。
只是倒也难为正月十六大清早守在我家门前的小厮了。
算一算,七郎走了得有大半个月了。
想想京里偏辣的口味,和七郎逢辣没辙的性子,我就想笑。
他向来吃不得辣,伙食稍微重口味一点,就要上老半天的火——嘴边一圈红印子,呲着声喝水喝清汤。
李探花紧张这个心尖尖,遣了好几仆人婢女跟去照料,结果过了十里亭遣回来大半,急得他娘日日埋怨,恨不得插上翅膀跟去才好。
有点出神地剪断了绣架上的花线,线头弹开,倒是惊了我一惊,哎呀,这针还没绣完,我怎么就剪了?白日里又犯糊涂了不成?
怕着被阿娘训,信手扔了这废品,接着偷偷摸摸从边边角角里抽出个以前的充数。
唉,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样我也欢喜,娘也欢喜,岂不乐哉?
“——姑娘!”
心里有鬼,我慌得撞上了架子,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就是借鉴……”
“呔,谁和您说这个啊?”家里帮工的老嬷嬷说:“出来瞧着,药铺的陈掌柜家婆娘来看看您!”
“我有什么好看的啊——怪臊的,不去。”
陈掌柜家的婆娘最是讨厌,每每缠着人刨根问底,纠缠不休。她可以从你脸上一颗痣,谈到你家祖辈的一件荒唐事,再联想到活颜祸水的的朱砂痣,真真是碎嘴讲不出好事。见着长得好的,就说“大司马家最俊俏的姨娘还比不过呢”,好像给人做小妾是人家姑娘远大的抱负似的。
我们小时候她就总在前街大喊说七郎一副丫头样,要他家皮猴好好照看七郎。于是七丫头就成了他童年抹不去的印记,气得李小七至今牙痒痒。
后来七郎她妹妹阿九去买甘草,陈家婆娘又犯了嘴痒的毛病,说她“屁股大好生养,眼角有痣薄命相”。阿九还没定下人家,又羞又气,就这么哭着跑了回去。
虽然我百般讨厌陈家的,但是还是拧不过嬷嬷拎着我的耳朵把我提溜出去。
“今儿个叫十四来,为着是想与十四做一家人。”陈家婆娘笑道,露出半口牙齿。
阿娘在一旁笑道:“阿姐说的太早了,十四可不害臊?”
“总归是要有这么一遭的,有什么好害臊的?”她说:“您瞧着我那内侄,眼下在我家药铺帮衬着,这为人做事哪方面不是个尖儿……”
我打了个呵欠,任她和母亲胡吹。
七郎肯定料不到,居然会是小陈掌柜!
那个没事喜欢说一些文绉绉的话,讲酸溜溜的句子,自诩文人骚客,每次都要在七郎出门摸鱼时拉着他啰嗦半天的之乎者也伦理纲常。
七郎见着他就烦,闻声就躲。
以前我还笑七郎是个腐儒除了念书啥也不会,现在想想,七郎好歹会和我摸鱼掏鸟,偶尔还会编编草蚱蜢什么的,而小陈掌柜只会笑我们玩物丧志,提醒七郎距离待考还有多久。
如今啊真是料不到,我下半辈子就得泡进腐乳坛子里去了。
我不禁叹息道。
“十四娘应该也是见着过的。”她扭头对我道。
“啊?啊啊啊哦。”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陈家婆娘喜道:“可不是?你瞧瞧,十四娘也这么说了,我那侄儿的字又好,念得书也多,又肯钻研,日后肯定能做个举人老爷。”
娘亲讪讪地笑着,想是知道了我在开小差,一记眼刀掠过来,道:“姐姐说得极是。不过对咱家倒也是次要的,只要不欺负着十四,品行好,模样凑活,家境尚可,我也就满足了。”
“那还不把八字换换,改天找人给看看,干脆早点定下来就是了。”陈家婆娘做事向来风风火火。
“这……”阿娘为难道:“太早了——你瞧十四还在犯蒙呢。”
母亲向来不喜欢这样锋芒太露,心比天高的角色,自然不肯拍板。陈家婆娘知道说动母亲百分不比说动我十分,于是暗示道:“十四娘可得想好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那侄儿可是要做举人老爷的,日后十四嫁过来就是风风光光的官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