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疏月想着楼层也不算太高,也不想站着干等,索性绕着楼梯慢慢地下去。
下到十楼的时候,却隔着楼道听见了昨天那个熟悉的声音。
声音如载体,但很多时候,内容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承载的细微的情绪,好似伸出手掌来的陈酒香气,扩散入五官七窍。
王疏月鬼使神差地站住脚步,站在楼梯口,闭上眼睛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
原来不光是“王疏月”那三个字,他平静讲述时的语气,口吻,声调,也有一种经年的熟悉感。
她不禁朝着那间教室慢慢挪去。
教室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容纳百人的阶梯教室。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学生虽然没有坐满教室,却没有一个人在打瞌睡或玩手机。
王疏月走到后门口,朝讲台上看去。
他背对着学生正在板书,教室里没有别的声音,只听见粉笔节律均匀的叩击黑板,不一会儿,那一手写得如同印刷体一般的正楷,就占据了黑板的半壁江山。他将方笔仔细地放入粉笔盒中,转身走到讲台前。
“对于一段时期的研究,尤其是政治史方面的研究,并不是占有越多的一手资料,就能够做到客观,在我的观念里,我们虽然追求客观性的历史研究,但这条路,或许并不能走通,经由时代里的人而进行的研究,从本质上来讲,几乎都是主观性。”
“那教授,你讲述的东西也是主观的吗?”
前排一个学生举手问道。
他示意他放下手,反问
“你相信它是客观的吗?”
“嗯……至少,我觉得教授您没有在这堂课对这位帝王做出什么主观的评价。”
听完这个答案,他低头笑了笑,随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是没有评价,但是,我罗列给你们看的史料,早已是经过了主观过滤筛选的了,关于这位皇帝,历史上留下的史料何止千万,我选择了一些给你们讲解,也选择把很多我自己认为有偏差的史料暂时放到一边,这些选择,已经代表了我的立场和观念。”
说完,他抬手看了一眼手上的表,接着说道:“快下课了,有收获吗?”
前排的一个女生大声答应:“有!”
他点了点头,抬起头朝后门看去,偏头笑开:“那站在门口那位同学,你呢?”
学生们一齐回头,吓得王疏月连忙躲到了门边。
下课的铃声响起。
他没有再纠缠。随手摞了摞讲台上讲义,“下课。周末愉快。”
学生们鱼贯而出。
王疏月埋着头装鸵鸟,好在周末的氛围太好,学生打的打电话,聊的聊天,几分钟就散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空荡荡的楼道里就剩了她一个人。
她站直身,偷偷朝教室里看了一眼,却看见他半靠着前排的桌子站着,正笑着看向她。
“王疏月,进来。”
“你都下课了……我不耽搁你。”
“你没耽搁我,我有话想跟你说。进来吧,多媒体关了,你站那么远,我说话费劲。”
王疏月吸了一口气,顶着背走进教室,一步一步踩下阶梯,在离他还有两三梯的地方站住。
“你想跟我说什么。”
贺庞站起身,王疏月忙又往上退了一阶。
“干什么……教室有监控的!”
“哈哈。”
他看着她窘迫模样,摊开手笑了。
“都21世纪了,你还这么胆小吗?”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想问问你,想听我的课,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王疏月听他这么说,这才稍微缓和了些语气。
“那什么……你讲课讲得好,各大学院的学生有口皆碑,我想跟教授学习学习。”
“那学到什么。”
王疏月翻了一个白眼,他还真有脸详细问,一定是故意的。
于是抬头朝黑板指了指,随口道:“字儿好。尤其那个春字,韶光脉脉……春如海。”
贺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
“那是御制诗。”
“御制诗?”
“嗯。皇帝写的诗。”
“这一句,听起来真温柔。”
“是啊,那是他少年时代写的,不过写那首诗的时候,他在病中,整个紫禁城,除了一个老宫女,没有一个人去看过他。”
他背对着王疏月,王疏月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将才还把她逼到窘境里的人,说这会儿说起这一段话的模样,看着竟有些疲倦。
“历史上帝王家……这么无情。”
“后人杜撰过头的地方也有,不过,不论是杜撰还是秉笔实写,也都是旁观者在猜测已故人的心境而已,究竟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听你这么说,感……真可悲。”
“也不是,具我猜,他后来过得不错。”
“说得好像你就是他一样。”
王疏月嘀咕了一句,见他不说话,后悔自己说得话有些冒犯,忙有跟了一句。
“因为后来有人陪他吧。”
他点了点头,回头看向王疏月:“王疏月,你是个女性主义者,你觉得他可悲,不觉得陪着他的人也可悲吗?”
王疏月愣了愣,抬头又向那一行诗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低了声音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