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聘礼的那日,董鄂府上上下下,几乎是蜂拥而至地围观,执事官立于堂下,朗朗宣读礼书,一箱箱珠光宝气的物什次第抬入,聘礼之丰厚,早已越了皇子娶妻的仪制规定,打听了方知,竟是皇帝的授意。
年长的皇子中,只有胤禟未娶正室,念及二人蹉跎多年,总算尘埃落定,又念及故太后生前,最为疼爱董鄂家的千金,皇帝御笔一批,赏。
皇九子胤禟,素有“大清皇商”的声名,家财不计其数,显山不露水多年,一出手便令人瞠目结舌。皇帝几日后巡幸塞外,不仅命皇八子胤祀监国,亦准许皇九子留京完婚,朝堂之上的情势已然明晰,一时间,董鄂府门庭若市。
成亲前夜,伴着更漏声声,对着嫁衣烈烈,展念却独坐至天明。
雕梁画栋,珠玑帘栊,明明入目皆是锦绣,她却蓦地想起青砖黛瓦的水乡小镇,想起那间纸窗木榻的小宅,那方被油污熏染的厨房,和那个与之闲度晨昏的人。
不知他,如今可好。
不知他,是否听闻她的消息。
清晨疏落的光线投入,婢女与老嬷嬷开始忙前忙后,脂粉扑了一层又一层,展念被那香气熏得发晕,索性自己就着铜镜描画了,玖久最为贴身的丫鬟也晴替她整理着凤冠与霞帔,满身珠翠绫罗,似人间不尽的繁华富贵。
也晴整理罢,将妆台前的玉哨重新系在展念颈项间,“此物贵重,姑娘可要当心。”
展念看向她,“不唤‘小姐’?”
也晴一笑,“姑娘是要做福晋的人了,如何还是小姐?”
怪不得,钟仪不仅能查清董鄂府的上下人物,连董鄂玖久的性情、往事亦是事无巨细,展念早就疑心,董鄂玖久的身边,怕是也有钟家的暗桩,“那你认小姐,还是认福晋?”
“福晋便是小姐。”
展念将房中诸人支开,淡淡问:“那你可知,故人安好?”
也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小主子听闻姑娘新婚,特送了贺礼。”
展念接过,看到信封上清淡的“阿离芳启”四字,指尖竟不住轻颤。莫寻的字迹,她早已捻熟于心,此番见到,心底蓦然涌出悠远的温暖与柔肠。
抽出其中笺纸,不过寥寥笔墨。
“遥贺新婚,百岁为欢。”
展念读了一遍又一遍,方小心收好,藏入怀中,只觉一片熨帖安稳,仿佛世间风雨刹那止息,唯余光风霁月的清明。
门外,终于有礼官高声读起迎书。
“羣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羔鴈总备,玉帛戋戋……”
展念梳妆已毕,搭着也晴的手,慢慢出了门,渐闻鼓乐丝竹,欢声笑闹,董鄂夫妻已等在外间,地面铺起火红的锦缎,迤逦绵延。
展念长跪,“玖久拜别阿玛。”
董鄂齐世的笑中几分伤感,“但望小女,一世安乐。”
“玖久拜别额娘。”
那拉氏眼中含泪,替她覆上正红色的喜帕,“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展念俯身叩首。
府门缓缓打开。
胤禟淡淡抬眸望去。
高挽的发髻间斜插几支金色凤钗,温柔夕光下耀眼夺目,长裙曳地,其上金线绣成的图案繁复华美,恍若一抹腾起的云霞。眉间绘下的殷红海棠依依而盛,朱唇微抿,顿生几分孤冷,如同寒夜荒火,灼灼艳艳,漫山欲燃。
一步一步,展念向他行去。
比起齐恒成婚当日,胤禟的神情并非无所顾忌的喜悦,甚至没有一丝笑意,但也不似从前那般冰冷狠戾,大红的喜袍下,一双眸清淡如水,在展念印象中,他极少有这样的时刻。
然而那样淡然的眉眼之中,却恍若历了九载霜雪,历了天涯海角,竟透出落叶归根的沧桑和等待。
红绸的另一端,被他紧紧牵起。
展念上轿,迎亲的仪仗浩荡起行,一派喧闹中,竟听得几声子规啼叫。
……
“小花,杜鹃鸟怎么叫?”
“不如归去!”
……
依照满族婚俗,新娘入府前,需跨一火盆,寓意纳福消灾,红红火火。展念下了轿,尚未看清便被胤禟抱起,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看。”
展念低声道:“多谢。”
胤禟抱着她跨过脚下的火盆,一直到行礼的喜堂才终于放下她,“夫妻之间,不必言谢。”
半透的盖头下,展念看到许多熟悉面容。
胤祀、胤、胤祯,甚至角落中,还有齐恒与白月。
拜堂礼毕,新郎在前厅宴请宾客,新娘则送入洞房。九福晋所居之处,与停云堂只有一墙之隔,也晴抬头一笑,“福晋你瞧,‘归来堂’,这不是宋朝那个女词人,李清照所居之处么?”
“那你可知,李清照所居之处,为何唤‘归来’?”
“嗯……奴婢不知。”
“李清照为何自号易安居士?”
“奴婢还是不知。”
“这都不知道!”角落里忽跳出一个六七岁的女孩,神色飞扬带笑,“出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