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似乎也来了,不断唤着“姐姐”,展念闭上眼,只作不闻不问。闹了半日,门外终于静下,黄昏的暗影笼罩,园中一片可怕的死寂。
“阿离。”
展念从浑噩中惊醒,“师父?”
莫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也是一如既往的不容拒绝,“开门。”
展念沉默。
“只有我。”
展念起身,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竟缓了好久方能站稳。认真休息十数日,没想到一朝气血上涌,终究还是这样病弱不堪。展念抽掉门闩,一面扶着门,一面挤出一个笑,“师父安好?掐指一数,大年初一以后,咱们竟是第一次见。”
莫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中毒、小产,不安心静养,折腾什么。”
看来胤禟差不多是和盘托出了,也是,若不讲清来龙去脉,按照莫寻这种事不关己的性子,才不会多管闲事。展念面上几无血色,却仍心情甚好一般开着玩笑:“我这么病入膏肓的狼狈模样被你见到了,我们算不算扯平?”
莫寻不理会她的嬉笑,“你可知我为何来此?”
展念不答反问:“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听你的?”
“因我只认你作阿离。”
展念点头,“好理由。那他又是怎么说动你管这等闲事的?”
“闲事?”
“难道不是?”
“你是我徒弟,如何是闲事。”
展念垂眸而笑,“那假如,我说,我想跟随师父云游四方,你可会答应?”
莫寻的神情一丝波澜也无,“你我相识多久?”
“嗯……小半年?”
“我家住何方,姓甚名谁?”
“不知道。”
“信我,你可知后果?”
“我心甘情愿。”
“我命不长久,你可知?”
展念歪头而笑,“我的命也未必长久。”
“取他的腰牌,我带你走。”
“好。”
“阿念。”
似是许久不曾听到,展念心里有钝钝的痛,她回头,胤禟正站在门口,暮色中一袭紫檀的衣衫,眉眼依然是熟悉的情深意长,只多了几分无措的欣喜,宛如一个犯了错,等待被原谅的孩子。
展念向他招手,扬起手中的茶杯,笑容如昔清澈,“来啊,我们杯酒释前嫌。”
胤禟勾起唇角,仿佛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慢慢走近,接过展念递来的杯子,“你……你身体可好?”
“好多了,这几天能吃下不少好东西了。”
“明明昨日只用了一碗清粥。”
展念支颐而笑,“你怎么知道?”
胤禟执杯而饮,垂眸掩去眼底神色。
展念的笑容缓缓敛去,“你知道为什么我同莫寻说,我想见你吗?”
胤禟的目光带着痛意,“你还肯见我,便足够了。”
“你若不想要孩子,直接同我说便是,可你却让完颜月每天陪在我身边,让完颜苏勒每夜秘密前来,只有我是个傻子,被一无所知地蒙在鼓里,在你若无其事的温柔里,做了好大一场美梦。”展念微微仰头,然而眼中已无泪可流,“九爷,完颜氏真是你的左膀右臂啊,你信完颜月,却这样处心积虑对我。”
“阿念,”胤禟握住她的双肩,目中怀愧,却无所闪躲,“我只爱你一个。”
“爱我?”展念只差笑出声来,“我前几天下不了床,只能一动不动地等着别人喂我吃饭,我每夜都睡不着,因为会硬生生疼醒,有两次甚至疼昏了。你问我身体可好,你说我可好?”
“若真的是你下令堕胎,让我险些没命,那我们今日也不会这样心平气和了,归根结底,你还没有动手,所以,我尚且能记着你的好。”展念扶着桌子慢慢起身,“可是胤禟,我实在贪生怕死,我爱自己胜过其他一切,我想同你在一起,可如果代价是无休止的算计和阴谋,恕我逃避,恕我退缩。”
胤禟慌乱地将她拥在怀中,“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展念微微一笑,“都过去了。”
胤禟身形一僵,声音涌出不可置信的狂喜,“你,你肯原谅我?”
“我说,都过去了。”展念笑意不变,“不是原谅,是了断。”
胤禟脸色陡然苍白,他下意识拥紧她,却发觉自己没了力气,他如梦初醒,骤然打翻桌上的茶盏,又怒又怕,“你要做什么?”
展念将他扶至榻边,淡然的神情终于泄露一丝颤抖,“我要走。”
胤禟用尽残存的力气狠狠抓住她的手腕,展念的手腕被抬起,衣袖顺势滑落,可见一道狭长狰狞的伤疤从手腕延伸至手肘,仍是新鲜可怖的暗红色,半截手臂透出病态的苍白,其上密布着血色的针眼。
若只针灸一次,医术高明的大夫断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只能是反反复复地施针,才会造成这样的创口。
胤禟只觉手中再也抓不住什么,他踉跄跌坐,一双眸半是清醒半是迷蒙,他惶然张口,徒剩再无意义的千言万语,他留不住心爱的姑娘,只能拼尽全力多看一看她,“阿念,你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