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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心劫_徒往【完结+番外】(98)

  时隔多年,钟仪仍然心虚地瞟了一眼莫寻,仿佛是记起负荆请罪时那满面的寒气,立即自知理亏地洗菜去了。

  鹦鹉仍在梁间轻跃,仿佛见到熟人一般,“莫寻,莫寻。”

  展念逗弄半晌,回眸笑问道:“当年你收徒,为何偏偏收了一穷二白的我?”

  莫寻神色淡淡,“听实话?”

  “嗯。”

  “无基础,好□□。”

  古琴流派纷杂,指法、曲风各异,若已有小成,恰如打底之画,改动有限。若是白纸一张,反而更易着墨。

  “所以,你说的那些,从拨弦看心性、看悟性一类的话,都是骗我的?”

  “不然?”

  “……”展念看向上蹿下跳的鹦鹉,“小花,咬他!”

  鹦鹉小花轻啄自己的羽毛,字正腔圆地开口:“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莫寻驻足瞟了一眼,“你教的什么?”

  “教它其他鸟儿怎么说话啊。”展念笑眯眯看着小花,“小花,杜鹃鸟怎么叫?”

  “不如归去!”

  “鹧鸪鸟呢?”

  “行不得也哥哥!”

  “鹈鹕呢?”

  “提葫芦!提葫芦!”

  展念正欲再问,忽觉一阵眩晕,赶忙扶住身侧的廊柱,莫寻微微皱眉,“你最近时常如此,可去找过吴姑娘了?”

  展念微微晃了晃头,“大概是累了吧,我过几天去找她看看。”

  然而展念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吴以忧把过脉以后,竟一言不发地哭了。

  吴以忧素来心大,即使当年在刑台之上绝处逢生,也不过微微湿了眼眶,展念与她相交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心里不由一沉,“我,我得绝症了?”

  吴以忧抹了抹眼泪,却没有看她,“油尽灯枯。”

  本该寒冷到无以复加的冬月,展念却觉出更加寒冷的意味。原来,越来越频繁的困倦和无力,不是累了,而是尽了。

  尽了……

  吴以忧缓了片刻,忽然又找回骂她的感觉,“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你听过吗,钟家那些个规矩有什么用,越学越压抑,你不要笑,我最讨厌你这种假惺惺的笑!”

  展念仍是淡淡而笑,“那我,抱着你哭一场?”

  吴以忧狠狠推了她一把。

  “我还有……多久?”

  吴以忧的嘴唇有些发抖,明明只是简单两个字,却似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

  “半年。”

  四十七年的上元节,展念邀请钟仪与钟玉颜小聚。但凡闺阁女子,若非元宵之夜,不得轻易出府,算来,钟玉颜与莫寻,已是数年未见了。

  吃过饭,展念迅速拖了钟仪去洗碗,钟仪端着一堆碗碟很是茫然,“你让本少爷给你洗碗?”

  “能洗菜,为何不能洗碗?”

  钟仪打量她半晌,摇头笑道:“你故意将玉颜和赵寻留下,必有阴谋。”

  展念不语。

  钟仪将碗碟放下,兴奋得两眼放光,“走走走,我们悄悄绕过去,保证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真的是玉颜亲哥哥吗……”

  “你来不来?”

  “来。”

  偷偷走至窗下,却只闻厅内一片静默,就在展念站得有些腿僵之时,终于听见钟玉颜淡淡的声音,“赵公子擅琴?”

  “何以见得?”

  “左手无名指、大拇指外侧生茧,必是习琴多年,食指、中指指腹生茧,则因弹奏《广陵散》所致,想来公子的琴技,已臻佳境。”

  《广陵散》为古琴最难的曲目之一,对于琴技要求极高,寻常琴师根本弹奏不出。展念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钟玉颜之言,分毫不差。

  “略懂一二,让姑娘见笑。”

  又是许久的静默,钟玉颜终于开口:“山西初见之时我便知,除了你,再无人有那样的背影。”

  “姑娘此言何意?”

  “赵公子不明白,莫琴师却明白。”

  莫寻沉吟半晌,“姑娘之意,莫寻感激。但,舍妹孤弱,无人照拂,我若应了姑娘,实难心安。”

  钟玉颜声音似有笑意,“得知公子此心,玉颜已然欢喜。只可惜,竟有数年不曾听到那样好的琴声了。”

  莫寻起身坐于案前,随手调试了几声,此琴他随身多年,直到后来收展念为徒,便将琴借与她弹奏,自己已很少再碰,如今听到他的琴音,展念竟不可抑制地心跳加快。

  《凤求凰》。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展念缓缓后退,呼出一口气,她怔愣地看着迅速浮起又消散的白雾,终于逸出一个苦笑。“舍妹孤弱,无人照拂”,原来,她到底还是他的负累,原来,她到底还是误了他。

  钟仪亦退回她身边,啧啧感叹:“天上琴音,人间莫寻,竟然是他。”

  展念推开小宅的大门,粉墙黛瓦的江南小镇里,乌篷船划开满河灯影,青石小街上人来人往,都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和乡音,“真舍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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