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没有一时一刻在这场三人的对决中占到过上风,拖得时间越久,他身上的殷红血色便更浓一分。
可彼岸也分明看出,决战时不论是姐姐还是离闰都似乎不敢赌他究竟伤得如何,便不敢再和他拼杀最后一击。
苍冥抗住了最后的合击,离闰的□□折断,而阿姐的符禺剑流落在了战场上。
当最后人族将士带着震天的喊杀声冲向溃败如潮水般退去的孰湖大军的时候,彼岸还是不顾阿姐出战前的警告,趁乱悄悄溜到了苍冥的身边。
他身上的鲜血几乎浸满了银色的铠甲,然后滑到沙土上聚成一汪浅浅的血泊,被酷烈的日头晒成坚硬沉重的焦褐色。
他的伤势终于恶化到这种地步,以至于暮遗和离闰败退、颛顼领兵追击之时,苍冥却选择了留在原地。
彼岸划开了自己的手腕伸到苍冥面前,轻声道:“喝一些吧,对你的伤会有帮助的。”她的脸色很苍白,但目光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坚定。
苍冥怔怔地看了她良久,目光包含了太多复杂幽微的情绪而难以一一分辨,但他终于还是沉默地捧起了彼岸的手腕。
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几乎只称得上是含着而非吮吸,彼岸垂下的脸有些发烫,她以为是自己划出的伤口还浅,收回手腕便果断地再划了一下。
这一次鲜红的血珠几乎是顺着她皓白的手腕一连串地滚落下来,她看到苍冥眉头一跳,接着把她整个人都猛地拉向自己,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的手腕……
“我得走了,阿姐、阿姐在等着我……”彼岸背对着他,脚尖抵着脚尖似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支支吾吾、轻不可闻地说了声,“保重。”
彼岸在苍冥面前总是坚持维持人身的形态用双腿行走,一丈,两丈,三丈……其实这样走很慢,但彼岸依然觉得分别的距离是如此清晰地在他们之间不可抗拒地拉长着,她知道这次转身大概就难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心里却希望苍冥可以喊住她,也许是为了同她说些什么,也许是为了……让她留下来。
如果苍冥这样说她就真的会违背姐姐的意思留下来吗?彼岸其实也不知道,可她还是这样天真而小心地希冀着。
又走过一排荒草,脚下的黄土滚烫得炙人,彼岸在心里轻声呢喃,现在再走下去,苍冥即使喊她也要听不到了。
她终于克制不住自己转身回望了苍冥一眼,无论伤得如何沉重,他的身形依然是笔直挺拔地站在那里,目光清冷而坚定地看着前方,至于那个前方里有没有她,彼岸却突然不敢去细究了。
彼岸猛地回头向前疾走,脚下却像不受控制地站住了。
地上折射的刺目的银光一闪而过,她整个人便像被定在原地,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猝然昏倒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依然在委羽的那方小世界里自己的房间内,窗外浅紫色的空桐花如常的一朵朵翩跹委地。
一切就像一个悠长的梦境,翻过这一章,她好像只是在百年中的一个寻常午后自然醒来。
苍冥清冽的琴声高高低低地幽幽传来,他一袭月白色长衫端坐在空桐树下,姿态清逸而闲适,看不出一点刚从战场上负甲伤重归来的模样。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少言,然而却开始日日莳花弄草、间或抚琴试剑,没再有任何准备动身离开的迹象。
和孰湖的那场决战在苍冥的一力斡旋下终于不曾让轩辕和离娄二族讨去半分便宜。
他在攻城最关键的时候一力抗衡住了暮遗和离娄的合击,给颛顼在后方突围争取了宝贵的时机。
全盛状态下或许这场对决的胜败还是两说之事,可苍冥偏偏伤重未愈,硬抗他二人化境修为全力合击的那一刻,他几乎可以感受到肺腑心脉破裂的状态。
对比之下,暮遗和离娄所受的伤便可谓是微不足道了。
二族看似并无损失,除了轩辕氏的符禺剑下落不明以外——自然暮遗的剑上必然有她自己的神识,但这把剑却消失地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可是与此同时,整个孰湖一族的战局却在这一战后一败涂地。
诸神族裔近万余年来所极力宣扬的人族的弱小和卑微早已深深扎根在中州每一寸土地,包括人族自身。
可此时此刻苍冥高大的身形始终稳稳地立在句注关前寸步不让,任凭中州实力最甚的神族遗族之二首领如何的进攻皆是不动如山,俨然成了指引鼓舞他身后数万人族士兵一往无前以保家卫土的信仰。
然而大胜之后,待到苍冥去见颛顼时,颛顼的态度却有了微妙的改变。
颛顼野心勃勃,好大喜功,一直试图以自己的部落统一人族诸部。
从前人族势弱,他便重用苍冥以打击侵略甚至奴役人族的其他妖兽各族;如今颛顼频传捷报,甚至接连受穷奇、孰湖两大凶兽后裔的举族投降,高阳氏族声势浩大一跃至人族顶峰,连轩辕氏族都暗中流露出示好之意,自然得意非凡。
攘外既已大事初定,安内自然水到渠成。
苍冥自然读出颛顼的意图了。
只是他从来志在抵御外族,不愿和其他人族诸部同室操戈。
合作多年,彼此大约也终于走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若说心中全然波澜不惊是不可能的,不过苍冥深知颛顼为人,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准备,因此并不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