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微蹙而起,却听得一旁大树摇晃下,枝叶摩挲的声响。
孟楚衍伸手撑着树干,极为难受的捂住几欲迸裂的左眼,手掌下似乎感到了细小血脉的灼热跳动,恍惚间似乎有一股热血在左脸流淌下。
是幻觉。
可笑,他明明已经不会有血液的流动,更遑论那已经不再跳动的心此刻竟像在胸膛中疾如战鼓的咚咚狂跳。
可这幻觉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他一寸寸睁大的眼睛里竟慢慢凝聚起了那个火焰和尸体堆砌之后的人。
“李良歧?!”那一瞬间,孟楚衍喉间若烧,嘶哑出声。
那张半侧过来的脸上粘结着扭曲的发丝和未干涸的血液,半垂着眼睑,眼神没有丝毫光彩,晦暗而没有聚焦,这个犹如一具空壳的人却如此的熟悉。
“楚衍!”
只见愈发清明的光线照射下来,透过树荫的缝隙像是针一般直直扎向孟楚衍脊背,叶阑声目光一凝,立即伸手扯过身上的黑绡袍,手臂向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处挥甩而去。
黑色的斗篷仿若一块巨大的幕布在半空中展开,遮挡住了光线徐徐罩住了孟楚衍。
黑绡袍的衣领擦过孟楚衍的脸颊,那轻若无物的柔软让他微微一颤。一时间忍不住喉间的痒意,咳了两声,嘶哑着声音,“咳咳——我想起来了,阿叶。”
叶阑声看着孟楚衍慢慢直起身来,苍白的脸色几乎透明,比之数百年前他们一起历经的那场“歼灭之战”,奄奄一息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良歧确实没有死,他成为了提灯者。”孟楚衍的声音很低,听上去有几分怪异。
叶阑声没有说话,看来孟楚衍并不知道李良歧后来成为了归墟新众,成为了提灯者。自己和他的记忆显然既有重叠却也存在违和相悖之处,只是他不知道这记忆断层从何处开始出现了岔路。
“阿叶,我相信你所说的话。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应该不只你被抹消篡改了记忆,我想连同我应该也可能有一些错误的记忆。”
孟楚衍皱眉说道,隐隐带着歉疚和无措,他没有看叶阑声,在沉默间无力的松开了捂着左脸的手,那一道纵贯而下的疤痕深刻狰狞,殷红若血,仿佛淋漓的新伤。
叶阑声看着那道仿若新鲜的伤疤渐渐变得暗红陈旧,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嘴角抿起,半晌,响起他平静的声音。
“楚衍,你还想起了什么?”
孟楚衍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垂首慢慢摇头。“除了最后听见一个苍老的女声,我想不起其它。”
女声?叶阑声有些奇怪,然而看孟楚衍的神情,那声音的主人似乎不是木清瑶。可,那又会是是谁?
这个疑惑并没有在他脑海中停留太久,眼角余光中默立的那个黑衣少女令人无法忽视,她宛若一具没有生息的蜡像,漆黑的眼眸凝视着灯中焰火,叶阑声心中一动。
“确如你所想。牵涉百年前的那场天惩的因果被至高诸天封存禁制,相关的事物也被抹消殆尽,这其中包括了你和我。”
天际光线愈发强烈,掩日剑的寒气在缠上他的小臂后倏忽褪去。叶阑声看着手中黑色的长剑暗自思忖,也许是剑息气流一时间冲撞了诸天施加的禁制,才让他们得以想起零碎的画面。
“那……要怎样才能想起来?”孟楚衍抬起脸,不自觉的微微屏息。
——最后的那一个声音虽然陌生,但不知怎的让孟楚衍觉得非常重要,他极其肯定那是个自己绝对不能够忘记的人。
“阿叶,你是提灯者,是否知道什么办法能……”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孟楚衍陡然住口。
他感到懊恼和羞耻。
什么时候自己竟然也变得这般狡猾?居然能一边指责阿叶成为至高诸天的拥护者,一边却又指望着他能利用这个身份行方便之事。
叶阑声没有注意到孟楚衍的异常,沉默的抿着唇,片刻才道,“有,而且……”
他说着忽然一顿,心中没来由的掠过一丝阴影,那种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巨大丝网罩住的束缚感让他紧紧蹙眉,“现在已经齐全了。”
黄煌,孟楚衍,乃至这掩日剑,这一切真的只是恰到好处的及时巧合么?
叶阑声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表现出心中的顾虑,在孟楚衍投来的询问目光中,微微敛神,平静的向他解释。
“我从归墟撰师那得知,解开那段过往的禁制,如非至高诸天之力或灵虚幻境重溯,则需无命之人为介,掩日石为束,往昔旧人为引,百年之物为契,而这些所需的条件如今都已齐了。”
孟楚衍闻言,不禁看了眼身侧被方才凌厉的气流所劈,断口却只深入半截,依然挺立不倒巨树。
——百年之物以这高龄之树当行,往昔旧人以自己便可,掩日剑也足以作掩日石,只是这无命之人又在何处?
明明尚且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可阿叶又为何说齐全了?
就在孟楚衍张嘴把话问出口前,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那个面色如死,一直默不作声,全无声息的黑衣少女,一瞬间,他恍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如同没有意识的黑衣少女忽然动了起来,她没有转身,只是别扭的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同玻璃弹珠的眼睛似乎望了眼孟楚衍,继而又转头看向了叶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