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等于没说。世上哪有生来就恶的人——木谣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莫非,这个恶人,其实不是一个“人”?生来险恶,莫若天魔?
木谣的神色逐渐严肃。她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或许正是破解这个秘境的关键?
苏筠的声音没有起伏地继续:“那恶人跟在弟子身后修行,日复一日,弟子用莲池的水喂养他,用纯净的梵音教化他,恶人潜心修习,好像也变成了与弟子一样的人,直到有一天,那个弟子说‘命数已至’,把恶人驱逐出境。”
他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
“于是,他们永远不能相见。”
“是恶人犯下了罪行吗?”
“也许。”苏筠淡笑,“也许他活着就是罪过呢?”
木谣蹙眉:“或者,他对那个救他的人有了不同的感情?”
“相同于姑娘对你师父的感情吧。”
木谣沉吟。她好像能体会,又好像不能全然明白。
“那,为什么说永远不能相见?”而不是,那弟子不愿与之见?
苏筠沉默半晌:“因为弟子所在之处,高不可攀。经年之后,更是横遭大祸,毁灭殆尽。”
“啊……”苏木谣拧眉。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姑娘认为‘魔’都是生来邪恶的么?”
“这个,”木谣苦笑了下,“我与魔族有些仇怨,恐怕存些偏见与敌意。你问我,倘若必须做出回答,大概是吧。”
“不怪姑娘,事实如此,魔族一向都是神憎鬼厌的,”苏筠勾唇,“好在,上古魔族在万年前就随着神明的陨落而死灭了。”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深邃莫测。木谣竟渐渐被他看得发困,盯着他开合的嘴唇,依稀见他自顾自地喃喃了一句:
“可,当今世道,上古邪魔都能复活,为什么神不可以?”
“你……”木谣瞳孔紧缩。一种奇妙的空间错位感铺天盖地袭来,眼前之人仿佛与什么重合在了一起。紫色的衣袍,黑色的魔气,还有潋滟的眼尾——她想起来了,难怪一直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
天魔,他是天魔苏筠,那个、不灭的旧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想做什么?为什么仙元时期,还能与他相见?一瞬间千百个念头在心中碾压而过,呼啸撕扯,她苦苦追寻的那些答案带着尘封已久的记忆,再次被人血淋淋地揭开。可就是在这一刹那,一股困倦像潮水般涌来,木谣不堪重负,昏沉沉倒在了槐花树下。
苏筠看了她一会儿,面无表情,径直走进房中,木谣出门时设下的结界,被他挥手轻而易举地解破。
他走到床边,微微地俯下身去,几乎是痴迷地看着不灭的容颜。仿佛透过这副圣洁冰冷的容颜,看着另外的一个什么人。风荷似乎正身处一个极其不美好的梦境,汗湿透了额角,墨发散在枕上,唇微张,无声地喘气。
苏筠的瞳孔接近血红,这是魔杀意涌动的前兆。
床上的男子睫毛一颤,忽然睁开眼睛。
他大睁着双眼,剔透的眼珠轻轻一动,仿佛才看见了床边的人,静默良久,随即,又轻飘飘掠过,停留在房梁之上。
“不灭兄,”苏筠笑得意味深长,“你其实什么都记得吧,那个凡人的死,你犯的罪,神的罚,还有虚空海的岁月。”
——他扼住了风荷的脖子。
“你告诉我,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神族灭亡,为什么独独你活着?为什么他们都死了,连她也死了,只有你活着呢?”
“留下你,是因为众神那可笑的偏爱么?还是说,你真的不配为神?所以神界到覆灭的那一刻,都不肯承认你的存在?”
苏筠的神色平静得不像话,却暗含着某种不能言尽的扭曲。他的眼瞳红得妖烈,就像浓浓的暗夜里一轮血红的血月,有多少危险与杀机,就有多少绝望与哀鸣。
可,在那锋芒毕露的眼眸深处,那盈盈的微光是什么,湿润的,迷惑的,他像是要哭了啊——
风荷没有神色地看着他,既不痛苦,也不怜悯,他的眼中,好像覆盖了一层难以敲碎的冰雪,厚重的冰雪之下,仍是寒凉彻骨的冻土。
“为什么费尽心机地保下你的性命,甚至愿意与卑贱的凡人为伍,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她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呢?”
苏筠恐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喃喃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看着风荷的容貌又是痛恨又是哀怜,几乎如同一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一样。
下一刻,像是突然清醒,他松了手,缓缓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
“我会带她回来的,我要亲口问她。”
风荷不回应他,只是看着床顶发呆。
“你看看你的模样,”苏筠轻蔑地瞪着他,“若她知晓你是个这样没用的废物,当初还会选择你么?为了一个凡女,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倘若我是你,便亲手杀了那个凡人,要她轮回俱丧,再不能存于世间,一了百了,多么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