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身着一字襟福寿青色长袍,外罩黑中透红的绀色马褂,春望提着灯,手中托着容若的玄纁色瓜皮小帽,侍在一边陪同容若在门上迎客。
门前打马迎来曹寅,容若才稍稍展颜,二人拱手作揖寒暄相谈甚欢,只见裕王骑一白马引导在前,在他身后行着两列提灯侍女及压刀徐行的戈什哈,众星拱月似的轧轧联袂,缓缓驶来一辆油壁香车,车上紫丝四围有幔幕垂帐,周边百姓络绎不绝,纷纷交头接耳,挤在路旁围观,其中一白衣男子,相貌堂堂十分儒雅与身旁另一位青衫男子说:“这不是京城第一舞姬谭淑尤的马车?”
那青衫男子说:“可不是,这谭淑尤是京城内出了名的奇女子,她素来不出入达官显贵之所,若要请她出来献技宴客,也是要看她的心情而定。且这女子常以纱覆面,很少有人见得真容,但凡有幸与她一见的,无不称赞其美貌,冠以倾国倾城,仙姿玉色之词逢迎趋奉啊。”
站在他们之中有个武莽莽的肉墩儿男子摸着下巴,咧嘴一笑:“坊间传闻那谭淑尤和裕亲王可是老相好,这次众目睽睽,二人相伴来至明珠府献技,看来是卖给明珠那老小子顶大的面子啦,他叶赫那拉氏宗族得望,今后纳兰明珠这一脉便要烝烝皇皇,如日方升...啊哈。”
众人正交相议论,宝车之内环佩玎珰,那女子袭了身月痕高腰齐胸襦裙,头戴亮地纱帷帽如若烟雾,款款婀娜飒踏而下,她身子瑰姿艳逸,气度清雅不乏内敛,在场之人无不怅神惊叹。
雪梅生怕自己扮作谭淑尤的样子露出纰漏,脚下轻缓差一些便迈不开步子,裕王见状欣然握起她的纤纤玉手,悄声说:“别怕,谭淑尤婀娜,把你那腰身再扭一扭便更上层楼。”说罢,将她领至容若和曹寅面前,“这就是本王和你时常说起的纳兰成德,他可是咱大清第一才子,他的小令格高韵远,弸中彪外,算得上我清初第一词手。”
容若连连作揖:“王爷谬赞,成德一介痴书生,岂敢妄称清初第一词手。”
裕王剑眉一轩,哦一声将雪梅拉近身前:“这是......”
未待裕王正是引荐,曹寅眼皮子上下一搭,截断他的话:“嫮花阁舞姬,号有北女西子之称的谭淑尤嘛,舞技超群闻名遐迩,乃是京都第一舞姬,很是有名呢。”
裕王大梦初醒,猛拍了自己脑壳一下,“本王倒混忘了,上回你在本王府邸与谭娘子见过的。”
曹寅说了声是,蹙眉端详,“只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姑娘身姿丰腴,较比上次见着姑娘倒清减了许多呐。”他硬往上一把攥住她的双手,觑着眼瞧她,“娘子会不会...因上次在下冒撞不经意听到,姑娘同婢女说食不知味,昧不成眠,想是念念成疾的症候......”说着,眼睛瞟向裕王,大有所见内情之意,回头又道:“谭娘子如此日渐消瘦,可是要好生养性调身才是呐。”
他此番话,唬得雪梅向后缩了缩身,容若无意中低睫,看到谭淑尤左手上有一颗朱砂痣,他心间一悸,使他想起表妹也有着同她一样的特征,他目不转睛地看向帷帽之后的脸颊,妄想探究面纱之后的真相,他虽面上纹丝不动,却始终乱在心里。
雪梅似觉不妥,把手缩回袖管中,忙蹲福行礼。
曹寅哼哼一笑,“成德为擒鳌拜有功,又为了皇上负伤。今日他纳妾,是皇上请了钦天监②,合了紫微斗数③,特特拟的良辰吉日作为封赏,虽不像娶正妻那般礼仪卒度,但谭娘子合该道一道喜才是,怎的只行礼却不说话?”
裕王脸色一沉,甚是不耐,“谭娘子上火,哑了嗓子。再说,她此来只是献舞,并不笙歌,要你聒噪。”
明珠知道裕王来了,从府门里老远便迎将上来插秧行礼,“裕亲王大驾光临,请,请......”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便把裕王一行人引进府内。
‘曲巷幽人宅,高门大士家’,明珠府华堂丽宇,粉壁彩画昕艳如净,雪梅跨入府门绕过琉璃影壁,一色的簇新万象,恍如隔世。
家宴设在林沁花苑,莲心亭一带曲水设宴,羽觞随波,宝莲赐福相顾四周,液波如镜将这万朵金莲映照得满湖如星,夜明似斑斓五彩,园内遍种奇花异草,蓼汀花溆着实好看,木之花实缀有璎珞流苏,更有花树林林总总,正值夏初,风若采旄,花落飘飖,幽兰芳蔼,上蔟花毯。入夜,月入花林,羊角灯银红而照,歌鼓喧喧,满堂宾朋行令猜枚,欢笑之声连绵,如此偌大宅邸显现一派欣荣昌盛的气象。
高士奇于宴席间起身向明珠敬酒,“世翁,末学不才有幸来此家宴,今日又赶上了令郎的好日子,听闻令郎善音律,箫管琴瑟信手捏来,末学唐突不如请令郎演奏一曲,缓歌家宴助以雅兴。”
裕王听了甚是欢颜,连忙附和,“如此甚好!不如将那嫮花阁谭淑尤一起请出,俗话说歌要舞成就,独舞不成妍,如此相辅相成,必要舞袂笙箫,共庆一堂嘉会嘛。”
听到这里,曹寅面露难色,用胳膊肘杵了杵容若,“你的玉屏箫给了雪梅,如何演箫?你素常不喜这样的应酬,不如推脱了,只当睁一眼,闭一眼,早早抱着你的福七黑洞遁了去才好。”
“你是知我的,既不想在此欢宴,又不想见颜氏。见时不可见,觅时何处觅,借问有何缘,却道无为力,只道是罢了...随缘自在,随缘自在。”容若踱步立于席间,向上首坐着的裕亲王和明珠说:“今日家宴,洞箫之声太过清幽凄婉,不如钟鼓琴瑟,音调古雅通透,糅[揉]成林下之风,和合纯洁阴阳之气,古人以之为雅乐正声,如此良辰美景,成德不才聊为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