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如唔:
‘自妹入宫,二地相悬,分袂多日,顿如十载。比来怀想甚切,夜来微雨西风,人生几何,堪此离别。朝来坐渌水亭,花(花)径(jìng)横烟,暮波凝碧,思绪缠绵皆是汝之音容,夜半无眠常忆当初,寻思起从头翻悔,十里长亭黯然惜别,心逐去帆,情缘与江流俱转,执手又有何期?如今卿不在,无奈徒心悲恸,清夜凭栏,残星凉月,备极其凄。
忆昔与汝琴箫和鸣,此事过往皆目难忘,窗外疏梅筛影月,依稀掩映。每每穿廊过汝门,以沫之情,种种心绪非言可尽,然此种愁肠,正不知有百千几结,想彼此同知之矣,痛弊惕然。
前者因妹入宫匆忙,未得详尽,只因吾妹锦心绣肠,步步不可行差踏错,需万千谨慎。系汝于心,愿日日盼归,书短意长,痴心一片,愿为汝痴数春星,至此不渝,望淑安。’
这一刻,压抑在她心内的酸楚及思念势如瀚海倾泻而出,她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小笺,呜咽不止。时值丙夜,受罚宫女的提铃①声,咣呤呤...咣呤呤...由远至近徐徐而来,唱令之人抬头挺胸行正着步,恰巧在她门前唱了一声“天下太平”,她看着窗棂外透出的人影子,门处一动,她浑然打个激灵,含着泪急急地把攥在手里的小笺硬生生地塞进嘴里。
只见门里站出个宫女子,她也唬了一跳,捂着胸口直喊,“阿弥陀佛!”试探性地提着八角灯向她照来,“你......你是人是鬼?”
雪梅鼓着腮帮子,畏畏缩缩地站在墙角里,来不及言语。那宫女子打眼细瞧,见月光下映出她的影子来,才舒了口气冷言道:“原来是人,你做什么妖!站在那里不吭声活活把人吓死!”
雪梅奋力地把纸屑咽下去,喉咙里撕拉拉地一阵疼痛,吞吞口水方道:“姑姑,我不是故意的,方才你进来也把我唬着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呛了口痰滞在喉咙里,险些没背过气去呢。”
这宫女子显然很不在意,走到紫檀八仙桌前,猛灌了几盏冷茶,转身嘱咐她,“我是渴极了,没法才进来的,你可别告诉掌事的。”
雪梅嗯了声,连连点头,看着那宫女子推了门便出去了。瞬即铃铛清脆悠远而绵长,窗外透着的身影昂首高唱:“天下太平......”
夜合花几落几愁,按捺不住的悲恸终是随着无声的泪呜咽不止,由爱生忧患、由离生苦涩,宫中之内处处透着险迹,压抑之中神心又生出许多怖覆,夜深风飐寂,纤月无声照花庭,这一夜怕是又无眠了。
自雪梅入宫后,对容若来说每个夜晚都是煎熬,他无法安寝,一闭眼就是她的音容笑貌,他依旧披了件单衣,在如豆的烛火下,一字一句,抒发着内心里的涓涓思念,‘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消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纳兰仰面凝望墨灰的天,昏白如状月,映下满地的惆怅,他想她的宛若春风,眼中荧荧闪闪,丝有若无地看到了她在曲廊拂过的衣诀,还有林沁西苑内依稀响起的琴声,他执起长箫随韵附和,天阔苍穹迴丝迁荡……是花落了吗?清新亦如昨,他想尘缘未尽,即便隔了一道宫墙,又奈若何?
作者有话要说: ①提铃:宫女稍有违规者,将被处以“提铃”受罚,宫女每夜自乾清宫门到日精门、月华门,然后回到乾清宫前,徐行走步,风雨无阻,高唱天下太平,声缓而长,与铃声相应。
第31章 晓色云开
题记:晓色云开,春色淑人意, 雪雨才过飞花弄。正销凝低香近, 东风吹过碱草,锋芒还上枝头。侧侧倒寒翦翦风,算来绵绵痴心守。
惊蛰刚过, 晨阳微熹透过薄薄的云端, 晓色而溢彩, 淡淡照降下来落入了觉罗夫人的宅院, 此番春随人意,彦如玉推开紫檀雕花喜鹊登梅梳妆匣,拿起里面的篦子便开始为觉罗夫人梳头,每日晨起这是觉罗夫人最舒称的时候了,她闲适地闭上眼,“你篦头发的手法总是能恰到好处,本府里能伺候的丫头哪个都不如你。”她顿了顿又道:“我正琢磨着你也快到婚配的年纪,想着把你配给谁才好呢?如玉, 你心里可有属意的?”
彦如玉眼睛里透着含羞的和乐, 不温不燥,“奴才是夫人的丫头, 全凭夫人成全。”
觉罗夫人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佯装询问只想看她如何应对,这丫头既驯顺又温和,是给冬郎做妾室的上佳人选,她听着称心如意, 欣然一笑,“好个全凭夫人成全,你就知道我要把你配给冬郎?”
彦如玉早已跪在地上,郑重的磕了头:“谢夫人成全!对于奴才而言这可是天大的恩情,还是夫人疼我。”
觉罗夫人有些震惊,“你这丫头倒是机敏,我只是问你的意思,没想到你竟急不可耐了?”对着镜子缕缕鬓发,“也罢,难为你这样对冬郎上心,他身边就差你这么个精细人,好在雪梅那孩子已经入宫,只是目下他并无正室,冬郎又还惦记着她,情窦初开的傻孩子被迷得七荤八素的,着实让我焦心,你以后可得上点心,给我把他转过来才好!”
渌水亭畔两侧堆砌假山翠色一片,枝叶敷华桃花吐妍,由近至远看过去散花绯桃烟霞如云,春望引着曹寅来到南面一座抱夏。曲径通幽处,他见容若正立在垂丝海棠树下,他消瘦得几近孱弱,周边的一树一石、一台一亭,就像走进画里似的,柔蔓垂英,如火如荼丝丝成阵,自别后清波十里,花絮脉脉答肠断,春风吹落白衣裳,叫人不知不觉沉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