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秉持着她一贯温吞沉默不惹事的性子,从那以后拿书放书都小心翼翼,尽量不搞出动静惹他注目。她每每看见他的后脑勺,都觉得他就像电视剧里面身怀绝技的反派人物,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警告着“不要惹我”,气场强大到能够震伤路人甲的五脏六腑。
其实傅叙澄隔天就把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了,没必要太过在意。至于身后这个女生,默不作声地倒也不讨人厌,但是也决不招人稀罕,总是慢半拍的反应力让人丝毫没有想跟她交流的想法,况且看她的模样就是个迂腐守旧派人物,不能指望从她嘴里听到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话,中规中矩,无聊至极。
沈岩与傅叙澄的交情,应该只能说交集,就是那种最普通最普通的前后桌的关系,只有在传作业本或者帮别人递纸条的时候才会说话。偶尔别人过来问他题目,她总是翻到相应的习题页,竖着耳朵仔细听,有时候一经点拨就有拨开迷雾见明月的感觉,但是那种动辄十几分的压轴题,往往听三四个步骤后她就有疑惑,接下去就再也跟不上他的思路。
人跟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超乎你的想象。同在天梯上攀登,但是有的人的起点却远远高于别人的终点,他们有的东西是那些被踩在脚底下的人永远无法触及的,比如天资,比如智慧。在到这所高中念书之前,沈岩对自己的考试能力从未有过怀疑,现在却开始觉得过去的几年是她自以为是的感觉良好,如今种种才是真实水平。特别是当自己背负着其他人的希望和念想时,那种怒己不争却又无可奈何的宿命感尤为强烈。
自从父母离婚以后,孙嘉萍独自带着沈岩生活过得十分艰难,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而她又把全部的指望像押宝一样押在唯一的女儿身上。有好几次沈岩走到家门口就觉得呼吸不畅快,那个低矮昏暗的小房子自带着压抑和低迷。但这些她通通都得埋在心里,母亲为了她如此辛苦支撑,她还有什么脸面觉得自己苦,只能咬着牙撑下去,但是撑得有多苦却没有人能够知晓。
她们住的房子藏在小区的角落里,很少有人能够想象,几栋高大漂亮的公寓楼后面有一条树木遮掩的小巷,巷子里有一排平房,这条一到夏天下水道泛着酸臭味的窄巷子住着几十户人家。在地铁四号线上能够清楚地看到平房的全貌,逼仄的空间,脏旧的砖瓦,竹竿搭成的简易晾衣架,在高楼公寓之间显得心酸可怜,就像贫民窟。
但是这贫民窟里很温暖。
孙嘉萍搬个小凳子坐在巷口,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跟晒太阳的邻居李阿婆唠嗑,见到沈岩以后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去拉她的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给你煮好的面怕坨了,放在凉水里漂着,你倒在开水里泡一泡再吃,省得拉肚子。”
她任由孙嘉萍牵着走,眼睛却盯着地上那些针线:“妈,你怎么突然做这个了?干什么用的啊?”
几十平米的小屋里没有沙发,只有几张排列在一起的椅子,抱枕实在没必要。
孙嘉萍没看她,忙着从碗柜的把面端出来:“这不工厂老张她儿子马上要结婚了,说是儿媳妇已经怀孕了,得回去照顾,要辞职。我就找她要了个样品自己学学,兴许还能去顶上。”
她闻言将筷子搁在桌上:“怎么好端端要下工厂了?布艺店不是做的好好的?”
“布艺店还接着做呢,我跟店长说了,问我能不能周末去工厂帮忙,就当加班赚点外快,她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的就同意了,我......”
“不行,”沈岩听得急了,“这哪行啊,平时在布艺店一站就是一整天,周末还要下工厂,这怎么吃得消?”
“哎呀,”孙嘉萍笑着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妈妈还年轻,吃得了苦。这些你就别操心了,踏踏实实念你的书,赚钱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就是这句话,踏踏实实念书,其他事情少管。她每每听见都会生出些许无力感,仿佛自己唯一的作用就是念书。沈岩紧闭着嘴巴,许久都不出声,右手一下一下地抠着桌沿,眼泪砸吧砸吧地掉进面碗里。
孙嘉萍笑了,还是和从前一样慈祥,但是沈岩却从这笑声中品出些苍老的迹象。
“哎哟我的乖女儿,”她站起身将沈岩搂进怀里,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这有什么值得哭的?这世上有那么多人都在赚钱,每一个人都很辛苦,这不是很平常吗?”
她点点头,擦干眼泪继续吃面。其实沈岩真的很想跟妈妈说声对不起,她连她唯一要求她做的事都没有做好,没有把书念好。但是她不敢开口,不忍心让气氛变得更沉重。
第4章
沈岩把在乎的人的喜怒哀乐看得尤为重要,但是却没有能力改变现状,她又不善于表达,唯一能做的就是逼着自己成熟懂事一点,好让大人少受一点累。
布艺店在学校两条街以外的一条弄堂里,包子油条铺一天到晚冒着热气,自行车丁零当啷地穿梭在巷子里,巷尾还有一个菜市场,有很多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从街对面的小区挽着手去买菜,布艺店旁边是一家叫“小甜蜜”的饮料店,看店的姑娘大概二十出头,交替播放那年最火的“青花瓷”和“小酒窝”。这是隐藏在角落的一个小闹市。